大晟,朔北,平芫。
平芫,乃朔北一十三域之首位,东临春阳,南接西垣,西靠雪都,北通南阳。
上栖灵鹤,下悬九幽,左环瑶岭,右引星衢,往下还有寒津、潮邑、凌霄、玄樾四城。
永宁八年,十月初十。
平芫的天灰蒙蒙的,鹅毛般洁白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那儿巍巍而立的亭台楼阁,亦落在那儿琼华碧玉的中庭水榭。
水榭连通定北候府,从南至北,潺潺流水萦绕着几间轩窗暖阁,四周翠竹横生,清香怡人,大雪纷纷扬扬,盖住了绿竹,却怎么也盖不住它那肆意生长的劲气和勃勃生机。
“是初雪!”
清铃般欢快的余音由外间传入……
挂着“如意居”牌匾的内室里,白玉桌、玉兰花、白玉帷幔、熏香……
“咳……咳……”
床榻上,少女一袭青衣,肌肤晶莹如玉,一双玉手纤细修长,乌黑的发丝微乱,额间不停地冒着虚汗……
少女猛然间惊醒,身形直立,女子面庞白皙,好似无瑕美玉一般,双颊泛着一抹绯红,掩映着她那秋水般澄澈的明眸……
“咳……咳……”,少女一手撑着床榻,一手轻抚着胸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自然垂落的白玉帷幔,余光扫过之地,乌金砚、松花木、白玉桌、玉兰花、梳妆台、妆奁盒、白羽战袍、月华剑……
正逢此时,一位身穿浅绿罗裙的丫鬟从外室进来,客书一入门便发现自家姑娘已然醒来,正坐在榻上,便缓身上前。
“姑娘,太好了,您可算是醒了,昨夜您同小军师宿醉,我起初还以为姑娘要睡到晌午方能转醒呢。”
帝昭宁先是被周围所处之景感到困惑,她明明是在御书房,在一场大火之中,鼻腔中还残留着浓烟带来的窒息之感。
又看到客书,一激动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一阵干噪……
客书见状,忙倒了杯水,来到榻前,扶着给帝昭宁喝下。
虽只是寻常清水,但此时此刻,于帝昭宁来说,却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浸润着喉咙。
片刻后,嗓子不在那么难受,帝昭宁方才堪堪开口,“客书,你怎会在此?”
客书被这突然的发问问着了,“姑娘?您是还没酒醒吗?您在说什么胡话呢?我不在这在哪啊?”
帝昭宁记着,客书在她入宫后便动身回到了朔北,守着平芫,西垣被灭后,很快便波及到了平芫,客书亦葬身于平芫。
当初得知客书的死讯,帝昭宁还伤心了很久,难道,她们主仆二人,如今是在地府相遇了吗?
客书见状还是不放心,“姑娘,我还是命人为您备上醒酒汤吧?”
“什么醒酒汤?怎么死后还要喝醒酒汤?”
“姑娘,您在胡言乱语什么呢?昨夜小军师都同您说了些什么呀?”
“什么小军师?你在说什么呀?”帝昭宁蓦然间感受到头微微疼了一下。
“你是说谁?帝见明!”帝昭宁激动地一把拉住客书,“他怎么会在此?”
帝见明,定北军军师帝咏,一个葬身西垣之人,怎么会出现在平芫?
“是……小军师啊,姑娘,您怎么了?”客书被帝昭宁一吓,不解问道,手上动作不停,从桌边拿来了暖手炉。
帝昭宁这才回过神来,四周之景尽收眼底,这些陈设,这熟悉的地方,这是如意居!她的如意居!这是平芫!
正当帝昭宁想着她是不是死后魂归故里之时……
恍惚间,只觉手中温度升高,抬眼一看,一个宝蓝色镶着金边的暖炉出现,好暖……
“姑娘,您没事吧?今儿是您的笄礼,正逢初雪,姑娘可要去瞧瞧?”
帝昭宁没有说话,客书虽不明她意,也先停下了追问,出去传唤了几个丫鬟。
帝昭宁顿感头痛欲裂,及笄、归京、赐婚、和亲、北戎、新帝、新朝、入宫……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直在帝昭宁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今日经历的种种,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一个大胆的猜想不觉在帝昭宁心中萌生。
想起方才客书说到及笄,难道……
带头的是一位身着紫衣罗裙的丫鬟,一位婢女盛着一盆清水,另一位婢女端着一方锦帕。
“玉鞘?”
帝昭宁只一声,玉鞘便带人前来为她洗漱,洗漱穿戴完毕,帝昭宁便一直盯着玉鞘,似下一秒将要发生什么似的。
玉鞘被这突然一盯,一时也愣住了,同帝昭宁大眼看小眼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了,姑娘,方才奴婢撞见了小军师,小军师特意吩咐奴婢将这个东西务必要送到您手上”
话毕,玉鞘便将东西递给了帝昭宁,“玉露霜……”
帝昭宁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今日种种皆同当年笄礼那日一样,这玉露霜更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这还是前两天她同帝咏切磋,一不小心破了点皮,帝咏特意去寻来,在今日送与她的。
帝昭宁移步到门前,“姑娘”客书一边给她见礼,一边推开屋门。
片刻间,日光甚入屋檐,雪花纷飞,纷纷扬扬落在平芫定北候府的每一处屋檐上……
眼前之景与记忆重叠……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及笄的那一天!
————
上京、皇城。
鹅毛大雪飘落,落在那巍峨耸立的屋檐,落在那连接上京东西街的永新桥,落在那满街喧嚣的糕点铺子、汤水茶馆、青楼酒肆……
‘一叶轩’里,歌舞升平,酒香四溢,女子婀娜的身影,沽酒女的叫卖声,男子的叫好声,无不热闹非凡……
“青姨……”一位身着紫衫长裙,头簪摇花簪,额间点缀着莲花花钿的女子略带焦急地从内阁迎来。
掌柜青姨应和着走来,她本名青璇,几年前带着仅有的盘缠入京寻亲未果,又上京城物价昂贵,无已长久待下去,为讨生计,用身上所有的盘缠开了一间酒馆,遂成了这一叶轩的掌柜。
“紫鸢,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不过是那城西的王公子,吵着闹着要薇羽姐姐去陪酒,还扬言说若是不依着他,便要砸了一叶轩。”
“什么?罢了我亲自去瞧瞧。”话毕,青璇便快步离去。
楼上,天字号间。
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远山红黛,一个个青白瓷瓶倒在地上,桌上还有两壶上好的竹叶青,一壶已然空了,另一半壶微倒,烈酒滴滴答答地流出……
虽是飘雪,但却依旧阳光明媚,天朗气清,窗外暖阳肆意地透过轩窗倾洒进来,帷幔半挂,光线忽明忽暗……
石玉酒桌上,一身着宝蓝色纹龙绸缎的男子只手撑着脑袋立于桌前,双目紧闭……
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拂过,意外碰到了男子的手臂,忽然间,似有无数画面在男子的脑海中闪过,眸然大惊,手臂失去了支撑,头脑空悬,片刻间,眸然清醒。
身着桃花裙的女子出声问道“殿下,您醒了?”
谢珩这才悠悠转醒,谢珩感觉到眼前似有什么东西遮挡,便用力一推,女子被推倒在地,身前忽然一亮,是窗外传来的光影……
薇羽被谢珩这一推,属实也是吓着了,一边起身一边行李赔罪,“是不是薇羽方才哪里冒犯了殿下,薇羽不是故意的 ,薇羽只是想收拾一下桌上的酒壶……”
“咳……咳……咳……”谢珩似是被呛到,断断续续先后咳了几声,眼珠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才缓缓开口。
“别……”谢珩刚想叫她别说了,却惊觉地发现喉咙干燥唇齿苦涩,薇羽见状忙拿了一个茶杯倒了杯水,朝前递了过去。
“殿下兴许是昨夜宿醉,饮酒过多,先喝口水润润喉吧,薇羽这便为殿下和萧二公子准备醒酒汤。”谢珩接过,思虑了片刻后便一饮而尽了。
薇羽刚要退下,便闻隽秀之音传来。
“萧二?”
谢珩这才惊觉,许是许久未曾说话了,“我的声音……”
隐约间,屏风后面的床帘传出动静,薇羽起身过去揭开床帘,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谢珩面前,那是他曾经的好兄弟,萧祁。
随风?这究竟是何处?我又到了个什么地方?
谢珩思绪混乱,但他亦不敢多想,莫非这是地府吗?五年前,他死后,灵魂却并未消散,一直以灵魂之躯飘荡世间五年,直到御书房那起大火……
这又是一个新的世界吗?他暗自猜想,不过,这个世界待他还是不薄的,起码这次,经过了刚刚薇羽的验证,他这次应不再是灵魂之躯了吧。
薇羽扶起萧祁,“萧二公子,您醒了。”
“薇羽姑娘,有劳你了。”萧祁顺势起身,还不忘关心谢珩,“启之……”
谢珩看见他,满是错愣,萧祁却在喋喋不休,“这一醉千里,当真是名不虚传,得亏我没有多饮,启之,你觉得如何了?一切都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幕幕……一切都像似曾相识,此时此刻,与谢珩脑中的一个画面重叠。
七年前的某夜,萧祁因为高兴拉着谢珩来此饮酒,一喝便是一夜……
突然,门被从外面推开,“我好像听见了薇羽姑娘的声音”一个醉醺醺的纨绔扮相的男子推门而入,青璇正拉着他,“王公子,你喝多了,勿要冒犯了……。”
他们入门便看到眼前这一幕,薇羽姑娘正在扶萧祁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都说这一叶轩的姑娘都是只陪酒不留客,卖艺不卖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朗朗乾坤,你们……”
“放肆!”谢珩被这一吵,突然喝声。
紫鸢见状立即叫来两名小厮将醉酒的王麟拉走,只留下青璇和薇羽。
青璇见状,“殿下受扰了,是青璇管理不当……”
“王麟?他……”萧祁打断了青璇的声音。
“殿下放心,青璇会处理好此事。”
青璇见小昭王谢珩依旧未松口,“小的会亲自传书御史台王大人,一定请王大人严惩王公子,以解冒犯殿下之罪,那青璇也先退下了。”话毕薇羽也跟着青璇离开了。
“严惩?要不是这王大人过度溺爱王麟这个儿子,怎会容他如此放肆,我前几日还听闻这王麟还曾欺负西街的一家妇孺呢,起因是家中男丁未曾居家,老妇只是正常带着幼孙外出采买归家,恰逢王麟心情不好就被欺辱了一番。”萧祁碎嘴着说。
“依我看,王麟这副德行,全是那个王大人给惯的!”
谢珩理了理其中关系,其实他贪酒也没什么,都是酒后失言,只是在此撞见,怕是会抖搂今日见他之事,谢珩依稀记得,因为此事,还被外祖母念叨了许久……
“启之?你怎么了?”萧祁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的谢珩。
谢珩比帝昭宁经历的事情可要多了去了,以至于如今看起来谢珩也比帝昭宁要冷静的多。
谢珩沿着酒瓶走到窗边,指骨分明的两双修长的手用力推开了轩窗……
推开的瞬间,阳光洒落,照在谢珩身上……
他看着眼前雪花纷飞的上京,最重要的是这是白日的上京城。
他已然有五年未曾得见白天了……
五年,都是只有黑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如今,许是他以灵魂之躯历劫几年,得上苍垂怜许他一次重来的机会,竟让他回到了七年前,让他得以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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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