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建宁五年,上京,皇城。

烛光尽灭,天外残月映入隐约的清冷幽光,一个身着一袭雪白狐裘,珍珠额面,头簪凤凰十二钗的女子映入御书房的屏窗。

女子面容冰冷,淡淡的目光下还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身下的男子对上她的视线,仰头用脊背倚靠那乌金的鎏金书案,虽处于下风,眼里却是丝毫不惧……

男子脚边打翻的酒壶,杯盏……

酒壶里的酒还在滴个不停,滴……滴……滴……

片刻后,周子行忽觉胸口一闷,喉中……鼻腔窒息之感席卷而来,让他喘不过气,眼前一黑……

他浑身难耐,声嘶力竭地喉到:“你在酒里做了什么手脚?”

女子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仪态举止还是那般从容,“也没什么,不过是加了点由鹤顶红的土壤培养的葵尾草罢了,这葵尾草长在北地,还是昔日我帝家所贡,陛下对此应是不陌生才是啊。”

闻言,周子行面色一顿,瞳孔震惊,“皇后,你疯了吗?竟敢弑君!”

只见女子嗤笑一声,“君?陛下莫不是忘了,当日是如何坐上的这个位置,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还需本宫提醒陛下么?”

此言一出,周子行像是被触及了逆鳞,口不择言道:“你……,你这个疯妇,在胡言乱语什么,朕的生母是大晟平阳公主,朕的外祖母是孝贤孝慧太皇太后,朕的身份,岂是旁人可以置喙的,朕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名正言顺?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勤王事变,打着‘除奸佞,清君侧’的幌子,都干了些什么,陛下都忘了么,先帝是如何没的?先帝的骨血又是如何没的?陛下当真全忘了么?”

“午夜梦回时,你当真不会做噩梦么?”

“帝昭宁,你想做什么?”

斡旋了这么久,周子行始终吊着一口气,说明这淬了鹤顶红之毒“葵尾草”应是帝昭宁特地改良过的,才使周子行没能一击毙命。

只见帝昭宁雪白狐裘之下,皙白的手指从赤羽金丝凤袍的衣袖中取出一卷明晃晃的卷宗。

“本宫要你下罪己诏!为你这些年所犯下的所有过错忏悔!”

“忏悔?”周子行大笑一声,“朕何错之有?”

只见帝昭宁缓缓打开卷折,红丝布满眼球,“昔日勤王事变,是我帝家助你,初登皇位,根基未稳,是我帝家旧部扶持,你稳坐的皇位,亦是我长兄的朔北一十三域换来的,出征西垣,你一己私欲,为了那可笑的忌惮之心,怯懦无能,竟害得我数十万帝家军葬身西垣,无一生还……”

周子行先是不屑一顾,在听到帝家军之时,面色一顿,“你……皇后,朕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这是子虚乌有之事,当日的情形,朕想你应是清楚的。”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扮猪吃老虎。

“无稽之谈?你枉送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你当真不会噩梦缠身,饱受病痛折磨吗?”

“是谁?是谁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皇后,这些年,朕待你之心,始终如初,你当真不知吗?”

“如初?你夺了我的兵权,逼死了帝家军,甚至还放纵林婉瑜,害死了我的孩子……”

见状,周子行也不再装了,敛了敛神情,“你是何时知晓的?今日刺杀,亦是早就策划好的吧。”

昔日帝家军全军覆没,周子行全身而退,帝昭宁早已有了猜疑,但却一直不敢相信,若不是周子行后来的种种,也不会那么快暴露。

帝昭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周子行,你有没有良心,我帝家从始至终对你忠心耿耿,为何?”

“为何?”周子行撑着桌岸艰难起身,“皇权之下,唯帝氏一家独大,昔日能助朕,来日就能推翻朕!”

“啪”的一声,灼热的痛感从帝昭宁手中传来……

周子行撇过脸,嘴角鲜血直流……

“就因你的忌惮,一己之私,便要我数十万帝家军去送死吗?”说罢,帝昭宁从袖中拿出一把白玉匕首,径直向前捅去。

周子行刚想上前,胸前灼烈的疼痛瞬间传开,鲜血浸透了龙袍,帝昭宁脸上也溅上了几滴鲜红的血珠……

场面血淋淋的,浸透整个御书房……

最后,帝昭宁踩着周子行的尸身来到书案前,帝昭宁打量了面前那块白玉玺印,染满鲜血的双手沾上玉玺,重重地印在那份罪责上……

这一刻,仿佛什么都结束了,她和周子行斡旋的五年……

曾经,他们也是琴瑟和鸣,羡煞旁人的一对眷侣。

夺权之初,便立下联盟。

根基未稳之初,立了帝家女为后。

婚后三年,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一场变故,帝家军惨死,坤宁宫一夕之间变成冷宫。

若非贵妃林婉瑜道破,还敢肆无忌惮谋害皇子,还曾言明中宫永远不会有嫡子!

帝昭宁也不会发动津云卫去调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从始至终,皆是一场骗局。

起初,周子行带着津云卫前来拯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帝家,未曾想,津云卫从始至终效忠的都是帝昭宁,这亦是她后来才知晓。

津云卫是帝昭宁长兄的好友,已故摄政王谢珩送到帝昭宁身边的……

————

御书房外,满朝文武齐聚,为首的正是当今左相章随玉。

章随玉一身玄色长袍,身旁还牵着一位四五岁的雉童。

帝昭宁出来之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只是她不知,身侧还有一道白色身影,是一位白衫少年,只是……

除了少年自己,无一人能看见他……

这是他死后的第五年了,他一直以灵魂之身留在这个世界……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但这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不得不信。

他因机缘巧合来到帝昭宁的身边,却只在夜间出现,也只能留在她身边。

他曾想逃离,但无论何时,只要他远离帝昭宁足够远的距离,他的身躯便会慢慢消散,直到下一个夜晚,再次来到她的身边……

许是因为她的身上还戴着他留下的玉佩,那个足以号令津云卫的令牌,天下谁人都觊觎的津云卫。

可她终归是看不见他……

帝昭宁仍旧面容不改,“左相深夜携幼子入宫,召集群臣,围堵御书房,这是要反吗?”

章随玉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开口,“敢问皇后娘娘,当今陛下何在?”

“陛下累了,已然歇下了。”帝昭宁不缓不慢地说。

“是吗?可臣接到的消息,却不是如此”,章随玉拿出字条,逐字逐句念道,“妖后弑君,大晟将亡。”

章随玉对上帝昭宁的视线,“不知皇后娘娘,这又该做何解释?”

“左相当真是手眼通天,对皇城的动向了如指掌,本宫还有何话可说。”

金陵台下,大理寺卿沈琅闻言大声附和,“妖后,犯下逆天之行 ,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尔等慎言,本宫是大晟的皇后,本宫不死,尔等终归是臣。”帝昭宁一字一句说着。

右相林甫仪洋洋自得,“皇后还是自行退位,自缢随陛下而去,也免老夫和众大臣动手。”

帝昭宁看了一眼章随玉,又看了一眼章随玉牵着的小孩,“右相何以自得,本宫倒台,下一个便是你的女儿,右相还分不清如今的局势吗?”

“小女婉瑜,诞下了圣上的长子,虽非嫡出,但亦是圣上的正统血脉,圣上不幸被妖后帝氏所害,只能传位于皇长子。”

这些大臣平日里阿谀奉承,相互勾结,背地里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帝昭宁对此更是淡漠。

“是这样吗?左相”帝昭宁只是意味不明的看着章随玉。

“当然,大晟是谢氏的天下,一直都是。”

“谢氏?”林甫仪不可思议的看着章随玉,自身却一瞬间被御林军包围。

“御林军?章随玉,你……”

“周氏,蝇营狗苟之辈,岂敢称帝。”章随玉掌控着全局,似今夜所有的一切皆势在必行。

帝昭宁了然,她知今夜必死结局,反正大仇已报,她亦不在有遗憾,只是仍有一惑,不由发问,“此子姓甚名谁?”

当初,章随玉突然从外面抱回一子,此子的身份也是被整个大晟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是与已故永安公主的私生子。

永安公主和她的长兄大晟战神定北侯却死在了北戎……

章随玉没有对外明说,只说是他的私生子。

章随玉敛了敛神情,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儿名叫谢准,字子衡,是已故永安公主的遗腹子,纯纯正正的谢氏血脉。”

一位大臣说到,“谢?这谢氏和章氏……”

“谢”可是曾经的国姓啊。

此话一出,便让人想起已故孝明皇后章元嘉,濒死之际曾为先帝谢明诞下一子,却先天不足夭折了。

对外是夭折,可谁都知,是被如今那个位置上的周子行用了不正当手段,折损了先帝又断了血脉,才登上的那个位置。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也应是这般年岁。

朝中一半是章随玉党,一半是林甫仪党,若非永安先前留下的令牌,章随玉也不能如此轻易调动御林军。

“永安公主……”帝昭宁喃喃。

身旁的白衫少年眸子瞬间回神,只望着那个小孩,他虽年幼,额间开阔,眉清目秀,眉宇间略有几分眼熟。

谢珩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忽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支黑色羽箭朝帝昭宁飞来,帝昭宁还在为章随玉的话发神,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白衫少年顿步上前,挡在帝昭宁身上……

白衫少年没有感觉到疼痛,他以为会像以往一般穿透他的灵魂,但帝昭宁也毫发无伤……

他回过头,帝昭宁像是能看见他一般,帝昭宁朝他的方向看去,又摸了摸手腕处,似乎刚才有人拉着她。

白衫少年先是看到帝昭宁看着他 ,随后帝昭宁却转换了视线,像是看向少年身后……

少年转身……

一位黑色男子挡在帝昭宁身前,黑箭深深扎入男子的胸口。

“谢七……”

“谢七……”,帝昭宁上前扶着谢七。

谢七微笑的摇了摇头,“娘娘……,殿下交代的事情,谢七办妥了……只要娘娘无事便好……”说完,谢七便倒在了帝昭宁怀中。

还没等帝昭宁反应过来,谢九便拉起她,“娘娘,快走吧。”

金陵台下,亦随着那一支暗箭打了起来。

无非就是两件事。

一是诛妖后。

二是立新帝。

章随玉一心扶谢氏,归正统。

林甫仪则是全压在自己的亲女儿林婉瑜的皇长子身上。

两派交锋,倒是给了帝昭宁喘息的机会。

谢九正要带帝昭宁走,帝昭宁却拿出了腰间的津云卫令牌,“谢九,拿着令牌,带着津云卫离开吧,这皇城,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便一把推开正在搀扶着她的谢九。

“娘娘!”谢九欲上前,每当他上前一步,帝昭宁便后退一步。

“娘娘,津云卫认的是您,从来就不是这一块冷冰冰的令牌。”

帝昭宁退至御书房前,“既如此,津云卫听令,从此刻起,你们都自由了,出宫去,去过属于你们的人生。

“那娘娘你呢?”

帝昭宁看着金陵台下的一切,“这一切,总归要有个结束,是我当初看错人,造成了这几年的惨剧,在世人眼中,这暴君,就是我帝家推上位的,所以啊,我总要自食恶果,只愿在最后,不再连累你们。”

说罢,帝昭宁关上了御书房的大门。

“娘娘……”

————

御书房内,熄灭的灯光再次被帝昭宁点燃,帝昭宁拿起火烛,顺着帷幔,一点点点燃……

片刻之间,熊熊大火将帝昭宁包围……

帝昭宁呛了几口浓烟,晕晕乎乎的倒在地上……

白衫少年跑过去想要接住她,这一次,不再是从前那般,在触碰到帝昭宁的那一刻,帝昭宁没有像以往一样穿透他的身体,而是实实在在的倒在谢珩怀里……

“帝昭宁……”谢珩晃了晃帝昭宁,想要将她唤醒。

“咳咳咳……”帝昭宁一口血痰咳出,嘴里还含着什么……

谢珩伸手去查看,竟是一朵海棠花!

花瓣湿润且萎靡着,夹杂着鲜红的血迹,明显是含了一段时间了,吞花而亡,加之一场密不透风的大火,她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悠悠转醒之际,帝昭宁仿佛看见一个面容清隽的白衫少年……

“阿兄……,是你来接兮容了吗……”

“咳咳咳……”

这次,发出这般声音的却不是帝昭宁,而是谢珩。

这一次居然没有像往常一般,谢珩却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这场大火。

他感到浑身炙热难耐,鼻腔堵塞着,身上灼热无比……

他有一瞬间竞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谢珩看着身旁的帝昭宁,疑惑,不解,又愤懑……

为何不活下去,他当初为了完成帝临君遗愿,保护好他的妹妹。死后,交代津云卫护她周全,没想到,却是为周子行做了嫁衣,帝昭宁先前一直以为津云卫是周子行为她寻来,不曾想,却是那个冷心冷面的摄政王。

火势愈来愈烈,谢珩也终是抵挡不住,同帝昭宁一同倒在了火海之中。

金陵台下,终是章随玉更胜一筹,五年蛰伏,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这谢氏的天下,我守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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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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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凤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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