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水芙蓉与滂臭

奚立程动身前往新加坡任职前夕,特意设宴宴请一众亲戚。

奚立夏大概旁击侧敲听说了奚棠最终敲定寄宿在二哥的友人家里,满腹不快,却不敢冲自己的二哥发泄,于是把矛头对准安静的奚棠。

“嬢嬢屋里房子老旧,房间又小,我们小棠本就是享福的命,这下多好,去别人家住大别墅了,开心伐?”

奚棠从前不知道原来对一个人的厌恶,可以到单单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就会生理性反胃。

她面色冷沉,唇线紧绷,一言不发。桌下,奚立程正轻拍她手背,暗含安抚,意思是让她不要跟嬢嬢起冲突,没必要。

没必要,是奚立程习惯顾全大局,留有余地,他心知自己小妹嘴碎刻薄,格局狭小,但只要给了钱,办事也不含糊,而大哥一家老实人,虽然难免有几分市侩,但没坏心眼儿,总体也算靠谱。

此番他长驻新加坡,五个小时飞机航程不算长,却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赡养老母亲得靠兄弟姐妹,女儿虽托付给了凌家,但断亲也不现实,万一真有点突发急事,有亲戚帮衬总比没有好,总不能让人觉得她疏远亲戚、孤立无援。

奚立程适时开口:“立夏啊,我晓得侬平日顾家操心最多,我这一走,老娘就要多辛苦你搭把手多担待,今年莱莱也要中考了,学业琐事都要费心,棠儿这边我已经安顿好了,侬只管安心顾好自家的日子。”

奚立夏闻言,脸上的酸色瞬间敛去大半:“哎呀阿哥,侬讲这话就见外唻,我不过就是以为侬觉得我办事不靠谱,才勿肯把小棠托付拨我呀。”

“那能会,侬管家持家的本事,我心里清楚不过。”

奚立夏被一夸,顿时开心了。

......

席间的家长里短,奚棠听得乏味,她轻轻搁下筷子,跟父亲说了声,便起身离席,推开包厢侧门,走出去透透气。

三月,依然春寒料峭,晚风微冷,但拂散了包厢内闷滞的气息。

门外是一片开阔草坪,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纵横交错,串联起一间间独立包厢。包厢的落地窗隔音极好,小门一合上,瞬间将屋内满堂琐碎的闲谈与人声彻底隔绝,周遭瞬间清净下来。

奚棠顺着静谧小径缓步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连片的包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隔壁包厢氛围端正,男女宾客衣着规整,举止斯文,一看便是商务应酬,再隔壁的包厢则截然不同,席间清一色年轻男生,个别像是酒意上头了,在那手舞足蹈,动作浮夸,最边上的一间,看样子是一家子在给宝宝办生日宴,气球,蛋糕,满屋笑脸盈盈,一派温馨。

奚棠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上帝,在旁观一幕幕人间默剧。

草坪西侧有一个木质廊亭,离包厢区域有点距离,隐在层层簇簇的灌木之间,微弱光线下,格外清幽僻静。

亭子里,立着一道挺拔清峭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侧对她所在的方向。

奚棠第一眼便觉得那人身穿的冲锋衣左臂上的红标很眼熟,再看,这下人也眼熟了。

她正迟疑着,蓦地抬步,朝着廊亭走去。

因为昏沉夜色里,她隐约看到那人唇间衔着一样东西,像是一支烟。

“凌敢哥哥。”

听到一声叫唤,凌敢眉头一蹙,裹在冲锋衣里的身躯则是不受控地轻轻一颤,一丝极淡的酥麻蔓延全身,险些让他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抬手取下唇边衔着的烟,偏头望过去。

奚棠站在亭下石阶出,微扬着头,盯视着他。

没错,盯视。

上次饭局初见,她梳着斜刘海低马尾,又乖又怯,眼神躲闪,现在披着长发,额前碎刘海被夜风拂乱,眼神却格外清亮、坚定。

凌敢有一瞬恍惚,没有应声,只是微眯着眼,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奚棠问他:“你刚刚在抽烟?”

语气竟有股质问意味。

凌敢心头微哂,只觉得她跟个小学班里爱较真的小队长似的,拿着鸡毛当令箭,逮到哪个男同学干坏事了,就大义凛然地扬言要告诉老师,他小时候最烦这种自以为是的小鬼了。

几乎要嗤笑出声,他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你管我?”

话一出,奚棠脸颊瞬间发烫,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她越界了,难怪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抽烟不好。有害健康,而且嘴巴会有滂臭。”

她对烟味格外敏感抵触,母亲离世那段时间,父亲心情不好,重新染上了烟,每天抽得凶,她每一靠近,刺鼻的烟味就扑面而来,她受不了,含泪恳求父亲能不能别抽了,甚至赌气说再抽她就不再跟他讲话了。

凌敢原本正要回一句“关你什么事”,话到喉间,却顿住了。

看着她一张小脸白嫩,一对清眸澄澈,立在一片青草地间的干净模样,他莫名想到一个词——出水芙蓉,又立马想到她刚说的什么滂臭,居然一下生出几分醍醐灌顶的滑稽感,要是自己满嘴滂臭,站她旁边都算污染空气。

刚还嫌人多管闲事的那股烦躁劲儿,莫名一下没了。

但他偏又是不吃闷亏、被动挨训的性子,烦躁褪去,转头就起了一种捉弄人的戏谑心思。

凌敢抬脚,一步步走下台阶。

奚棠感觉一股冷冽气场在慢慢笼罩她,接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压落下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奚棠已然没了抬头直视他的勇气,脑海中想起凌叔叔说他满身锐气,心中顿时泛起怯意,慌乱接踵而至,要是......他本就不情愿自己住他家,借这一茬跟父母强硬反对,在她父亲临行之际,把尘埃落定的安排搅起风云,那该如何是好。

她正心绪纷乱着,凌敢忽然俯身低头,咫尺之间,他故意朝她轻呵一口气,温热气息混着夜晚的微凉,落在她脸颊上,像是被人亲了一口,奚棠浑身一颤,身子僵住。

凌敢欠欠地开口:“闻闻看,我口气臭不臭。”

奚棠猛然回神,受惊般后退半步,睁圆了眼怔怔看他。

凌敢直起身,没再多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走了。

奚棠僵在原地,心口剧烈起伏、砰砰狂跳,像是有尾鱼撞入静水深潭,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

良久,心绪平息了些,才想起他刚刚的话。

并没有半点滂臭的异味。

她这才恍然醒悟,刚是自己太过应激,那支烟压根就没有被点燃。

凌敢沿着小径折返,从侧门推门回到包厢,屋内瞬时一阵哄闹起哄声。

“凌敢你可回来了,你错过大戏了!刚你不在的时候,王子骁跟梁延游戏输了,给我们表演嘴对嘴喝一杯酒,动作自然得离谱,我们都怀疑他俩藏了猫腻。”

被当众调侃的那两男生不见窘迫,只是笑笑,散漫地倚在椅背上,正吞云吐雾。

凌敢一边往里走,一边抬手指了指那两人,“你们两个,要么把烟掐了,要么滚到外面去抽,谁允许你们在室内抽的。”

两人一听,当即坐直,忙不迭把烟灭了。

周遭众人见状纷纷打趣吐槽。

“草,刚我们就有人劝了,他俩压根不搭理,拽得不行。”

“是啊,刚才别提多嚣张,还对着Andy吐烟圈,美其名曰恭喜他拿到梦校offer。”

“结果现在在凌敢面前,屁都不敢放了。”

一帮人又嘻嘻哈哈起来,热闹融融。

凌敢坐回位置,身旁挨着的正是梁延,刚被大家控诉群嘲的二人之一。

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丢向梁延,梁延抬手稳稳接住,顺势揣进兜里。

又见先前凌敢从他这儿拿的一支烟,被完好无损地丢回桌面,梁延纳闷,凑过来问:“诶你刚不是出去......”

话音未落,凌敢抬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嫌弃道:“离我远点,你满嘴滂臭。”

梁延:“......”

梁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他情绪低落,可现在看来又很正常,前边有凌敢坐镇的席间,大家推杯换盏,嬉皮笑脸,虽热闹嘈杂但有分寸,聊着offer,聊着未来前程,忽然,i人Andy猛地站起身,爆出一声“OMG”,他激动地手指颤抖,指着手机屏幕,满脸不可置信。

“OMG!我刚刚收到MIT的offer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语炸开满屋的卧槽惊叹声与道贺声。

喧闹间,梁延忽然想起凌敢也申请了那所名校,便侧身问他有消息不?他当时声音并不高,但不知怎么的大家都特别耳尖,场面一下就诡异地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凌敢。

凌敢没有应,敛下眸,按灭了手机,倒扣在桌面,尔后问他要了支烟和打火机,淡淡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起身离席。

梁延后知后觉,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懊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夜色渐深,聚餐临至尾声,凌敢说了句散场吧,一众少年纷纷起身,结伴离场。

饭店大堂灯火明亮,奚棠正陪在奚立程身侧,等着父亲结账。

一阵喧哗人声,由远及近。

奚棠下意识侧头望去,一群大多身着深色衣服的年轻男生浩浩荡荡从走廊走来,乌泱泱一片,如乌鸦过境。

远远看去,人群之中,有一个因轮廓深邃立体,五官明显清晰于旁人,加上身姿挺拔清峭,尽管表情疏离淡漠,冷冷清清,仍是牢牢攫取了奚棠的注意力。

一行人走近,大堂顿时喧哗不已。

奚立程结完账转头,恰好看见走近的凌敢。

“奚叔叔。”凌敢主动上前打招呼。

“哎,凌敢!”奚立程笑着应声,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众同龄人,寒暄问:“跟同学在这边聚餐呀?”

“对。”凌敢微微颔首。

“你们哪个包厢?我替你买单。”

“不用不用,奚叔叔您别破费。”凌敢礼貌婉拒,“我们同学提前说好了AA的。”说罢,转头朝服务员报出了包厢号。

奚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瞧这人又一副跟长辈沉稳有礼的正派模样了,哪里还有在廊亭时戏谑捉弄她的样子。

等待结账的间隙,奚立程继续与他寒暄闲谈。

凌敢忽然问:“奚叔叔,您是什么时候动身去新加坡?”

“下星期三。”

凌敢点点头,视线一转,瞥向奚立程身侧的奚棠,“那奚棠妹妹,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奚棠心头微震,向来心细如发的她,竟分辨不出他这话是出于善意的关怀,还是暗藏深意的试探。

奚立程侧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沉默不语,便笑着代为应答:“之前跟你爸妈约好了,这礼拜天我们登门拜访,正好把棠儿行李一并带过去,让她正式住过去。”

“嗯,好。”凌敢应声,喜怒不辨。

奚棠这会儿像宕机结束,忽然开口:“不知凌敢哥哥是否欢迎我?”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多余,若不是看她眼神澄澈,神色似乎隐含期待,对他来说就是纯挑衅了,凌敢看着她,勾了勾唇角,“当然欢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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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水芙蓉与滂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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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藏爱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