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欠调教的人

包厢里的谈笑还悬在半空,门被人从外推开。

走进来一个男生,个子很高,利落短碎发,穿着件黑色猛犸象冲锋衣,行走间身姿笔挺,奚棠匆匆一看,只觉得与其说他满身锐气,不如说是勃勃英气。

他姗姗来迟,却看不出半点歉意,黑眸漫不经心扫过包厢一圈,才慢条斯理地走向凌翰生和姜月芸这边,开口:“爸、妈。”

姜月芸顿时松了口气,“总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耽误了点时间。”他像是随口扯了句理由,但态度偏又很坦然。

凌翰生瞥了一眼儿子,虽略有不满,但也没发作,起身抬手示意他过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阿斯亚康的奚立程奚总,你去年进那边实习,还是奚叔叔帮忙打的招呼。”

凌敢上前一步,恭敬伸手:“奚叔叔您好,多谢您当初费心关照。”

奚立程笑着与他相握,顺手拍了拍他肩膀,“凌敢你好,一直听你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未来可期啊。”

凌敢嘴角一撇,语气有几分不羁:“奚叔叔您太抬举我了,我还能不知道吗,在我爸嘴里我肯定一文不值。”

凌翰生当场被他气笑了:“哼,现在倒是有点自知之明,那勉强还有点救。”

凌敢也不客气地回怼父亲:“那这点自知之明,能勉强值一文吗?”

大人们顿时朗声笑开了,两个小的却半点笑意也无。

奚棠不笑是因为矜持,却不知他是为何。

笑过后,凌翰生又继续介绍:“这是你奚叔叔的千金,奚棠,跟你一个学校的,比你小两届,以后啊你就把棠棠当妹妹看待,平时要多护着她。”

凌敢的视线顺着凌翰生的话落过来,直直对上奚棠的眼睛。

他眉眼生得锋利,眉骨压着眼,黑眸有神,目光清锐。

见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眉头轻轻一皱,奚棠蓦地有些慌乱,没来由地感到难为情,像被赶鸭子上架,硬生生被塞给别人当妹妹,而对方似乎不情不愿。

“你好,我是凌敢。”隔着圆桌,凌敢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不冷不热。

“凌敢......哥哥,你好。”相较他大方从容的客套,奚棠的回应显得小声拘谨,一声哥哥也喊得极其别扭,可她嗓音本身甜而不腻,清清浅浅,于是听来就像噙着一点怯意的软声,莫名有种略做作的酥麻。

凌敢听到“哥哥”两个字,眉头又轻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颔了颔首。

奚棠看在眼里,心头那点窘迫和难堪又浓了几分。

待坐下,奚棠能清晰感觉到心在轻轻发颤,耳根像是燃起一小簇火,热度顺着后颈蔓延到脸颊,她被自己这没来由的生理反应弄得窘迫不已,下意识垂下眼来。

殊不知她这副模样,给人留下胆小羞怯、扭捏小家子气的第一印象。

不过寥寥几眼,凌敢目光没在她脸上过多停留,从容地走到姜月芸身侧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姜月芸侧身跟他说话,轻声问他先前在干嘛,从哪里赶过来。另一边奚立程也隔着餐桌主动搭话闲聊,询问他申请院校、专业志愿的规划。

凌敢一一应答,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自然大方。

过了片刻,他自顾自斟满一杯红酒,端起酒杯起身走到奚立程身侧,微微欠身:“奚叔叔,方才我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这杯算我赔礼,另外也谢谢您当初帮忙推荐实习。”

奚立程抬手虚按了一下,格外随和:“一点小事不值一提,主要对你有帮助就好。”说罢也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下。

敬完酒,凌敢回到座位落座。

奚立程瞧他进退有度,沉稳有礼不轻浮,完全不像他父亲评价的桀骜不驯,忍不住跟凌翰生夸赞了他几句。

“哪里哪里,也就是在外头不给我丢脸。”

凌敢仿佛对父亲的严苛打压习以为常了,听了父亲的话也神色未变,拿起筷子,从面前的一道青花椒牛小排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双颊微动,吃得认真,随后又从手边一盏花胶鱼翅羹舀了一口汤喝,估计是不合口味,喝了一口便丢下勺子,还将汤挪远了些。

姜月芸瞧见了,随口问他这汤味道怎么样。

“腻,不够鲜。”他说。

“就你嘴巴挑剔。”

这顿饭在茶室时讲好了是奚立程买单,因是临时决定,当时是姜月芸推荐了饭店并帮忙订位的,奚棠心想,他可真是直接,有啥说啥,也不怕可能引起尴尬,其实她也觉得不好喝,但没敢直说。

这时,姜月芸无意间瞥见奚棠面色绯红,便关切问道:“棠棠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吃海鲜过敏了?”

她肤色白皙,脸一红,就像素白宣纸上晕开一抹胭脂,异常明显。

凌敢闻声抬眼,淡淡瞥了一眼。

奚棠猝不及防跟人撞上视线,连忙瞥开,摇头:“没有的阿姨,就是包厢里太热了。”说完,她侧身低声跟奚立程说:“爸爸,我去一趟洗手间。”

“好,你去吧。”

呼吸着外面稍微清冽的空气,奚棠紧绷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洗手台前,她用冷水轻拍脸颊,心底无奈。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擦干脸上水滴,理了理额前碎发,镜子里的少女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却也顾不得了,深呼吸几下,转身返回包间。

推门进去,她一眼就看到靠坐在椅上的凌敢,姿态闲适散漫,他已经脱下了冲锋衣,身上穿着件简约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手臂,他左手随意搭在桌边,侧着身,正和长辈闲谈。

包厢里的气氛竟比他来时更加活络。

奚棠安静坐回原位,又恢复了一贯恭默守静的样子,静静聆听,不主动插话。

结束晚餐,大家一同离场,奚棠被姜月芸挽着手臂走向酒店门口。

凌敢走在最前头,举着手机跟人通话中,随后他快步走向门口,挺拔背影清峭利落。

酒店门口缓缓驶过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凌敢侧身站在车旁招呼大家上车,顺势问了奚立程地址。

凌翰生跟奚立程率先坐到了后排,主宾位留给了两位女士。

“棠棠,你先进去。”姜月芸轻轻拍了拍她背。

在她走近准备上车时,凌敢随口提醒了一句,“当心脚下。”

奚棠鬼使神差地抬眸望他。

凌敢似有诧异,略略与她对视一瞬。

他的眼神波澜无惊,淡得像一潭水,奚棠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疏离,一声“谢谢”也卡在喉咙里。

她飞快垂下眼睫,抬脚上了车。

落座后,奚棠目光不自觉落在车外那人身上,只见他抬手,虚虚护在姜月芸头顶,等姜月芸坐进车内才收回手,随后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李叔,可以走了。”

送完奚立程父女,返回凌家的路上。

凌敢将心底疑惑问了出来,“爸,饭桌上你叫我把奚叔叔女儿当妹妹看待,是什么意思?”

凌翰生理所当然说:“以后棠棠住我们家,你就当多了个妹妹,平时多照顾、多担待点。”

凌敢眉头拧紧,觉得不可思议:“住我们家?”

姜月芸连忙柔声代为解释:“奚总马上要外派新加坡任职了,正发愁女儿一个人留在上海读书没人照看,你爸就提议让她来我们家借宿。”

“这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你问过我乐意当别人哥哥吗?莫名其妙。”

“你......”

父子俩常常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起来,老的喜欢搞一言堂,小的也不惧权威,在外边还能有分寸,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但私下就经常剑拔弩张的,姜月芸不得不进行调和。

姜月芸按住丈夫的手臂打圆场:“好了好了,儿子,等回到家妈跟你慢慢细说。”

凌敢扭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车内氛围瞬间冷沉。

车子抵达别墅,凌敢下了车,车门被甩得一声闷响,没等身后父母,径直快步走进屋里,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直奔自己卧室。

凌翰生望着他背影,满脸不满:“越来越没规矩!”

姜月芸说:“我上去跟他聊聊。”

凌翰生无奈点了点头,又叮嘱妻子:“对了,记得让保姆把二楼客房收拾一间出来,顺便添置些女孩子用的东西。”

“知道,我会去安排。”

姜月芸上到二楼,卧室门没有关严,她敲了敲,随即推门而入。

凌敢正坐在书桌前,身子懒散地倚着靠背,面前的电脑屏幕漆黑一片,映出他英俊却裹挟着几分戾气的脸。

“你爸也是今天早上才跟我提了这件事,下午就让我一起去和奚总见面了,妈没来得及跟你讲。”

“他这一意孤行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姜月芸耐心劝解:“奚总是阿斯亚康中国区的高管,前两年咱们家公司能顺利入库阿斯亚康,全靠奚总引荐,这两年我们业务拓展了很多,很大因素就是有了阿斯亚康这层合作背书,如今见人家有难处,你爸不得上赶着帮衬一下还人情。”

凌敢听了,周身戾气有所收敛,但还是不悦:“他要还人情我没意见,但他问也不问就拉着我们去给他还人情,这跟慷他人之慨有什么区别,这次是塞给我个所谓的妹妹,那下次呢,难保以后不会私自做主塞给我个什么未婚妻。”

姜月芸听到最后这句扑哧笑了,“什么未婚妻,你才十八早着呢,你爸也不会干这么离谱的事。”

凌敢轻哼一声,“谁知道呢。”

“现在事已经定了,没法改了,那小姑娘今年高一,满打满算在我们家也就借宿两年半而已,而且小姑娘看着温顺,蛮懂事的。”

凌敢沉默了下,依旧心存疑惑:“奚叔叔调任新加坡,她妈妈留在上海陪读不就好了。”

何必寄人篱下?

姜月芸神色骤然软了下来,惋惜说:“她妈妈去年因病去世了。”

凌敢身形微微一顿,好一会儿才问:“那他们没有其他亲戚吗?”

姜月芸说:“听你爸说是有的,但好像说有隔阂,小姑娘不肯去住亲戚家。”

刚不是还夸她温顺懂事?

末了,他随手揿下电脑开机键,滑动座椅向后退开,长腿随意搭上书桌,淡淡开口:“行吧,既然要来我们家住,那就好吃好喝供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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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藏爱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