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发完消息之后,陈教授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沓发黄的稿纸重新誊了一遍。原稿太旧了,边角一碰就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又校了两遍,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本来不想跟任何人提。徐慕的事,那晚的事,他在短信里跟林小满说过,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但徐慕这个人,他一个人拿不准。
抽屉里还锁着一张图。司马望族谱里夹的那张。锁了三十年,他谁都没告诉。他犹豫了一下,没带。
他拨了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你确定?”周老的声音。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他说,“但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把那晚的事说得那么细。”
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带来看看。”
周老退休前搞考古,挖过很多墓,见过一些说不清的事。陈教授跟他认识十几年,知道他见过世面。
陈教授没自己去。他带上了林小满和徐慕。
那天下午,三个人去了公园。
公园不大,树很密,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往里走,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张石桌。几个老头在下棋。最里面那张石桌旁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腰板挺直。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捏着棋子,盯着棋盘。
陈教授走过去,叫了一声“周老”。
周老抬头,看了陈教授一眼,又看了林小满,最后目光落在徐慕身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陈教授点头。
周老把棋子放回棋盒,站起来。他比陈教授高半个头,步子很稳。走到徐慕面前,打量了一眼,回去坐下。
“会下棋吗?”
“会。”
周老重新摆好棋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徐慕坐下。周老执黑,徐慕执白。周老先落子,下得很稳,每一手都压着徐慕的边角。徐慕不争,步步退让。下了几十手,周老停下来,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棋盘上,周老的黑棋占据了三个角,看起来处处得势。但中腹那一大片,徐慕的白子稀稀拉拉地布着,看似散乱,却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周老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你让了我。”
徐慕没说话。
“你从第五步开始就让了。为什么?”
“你在试我。”
周老没否认。他低头看着棋盘,用手指点了点右上角。
“这里。你本来可以断我的路,但你没断。你绕了一圈,从下面接上了。为什么?”
“断了,你就输了。输了,你就不下了。”
周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
“陈教授跟我提过你。”周老说,“他说你懂的东西,不是书上能学的。”
徐慕没说话。
“你刚才那盘棋,下的不是棋。是局。”
周老顿了顿。
“你等的是什么?”
徐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右肩有旧伤。天阴的时候会疼。今天天阴,你落子的时候,右手比左手慢半拍。你在忍着。”
周老的手停了一下。
“你从第五步就看出来了?”
“第三步。”
周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棋子放回棋盒。
“这盘棋,不下了。”
他站起来,看着陈教授。
“你说得对。这个人,不简单。”
陈教授点了点头。
周老转向徐慕。
“你那盘棋,最后一步准备下在哪?”
徐慕说:“天元。”
周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然后收了笑,看着徐慕。
“我等了四十年。”周老说,“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他没说等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徐慕。
“明天上午,来这个地方找我。”
徐慕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把纸条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念出来:“城郊,XX路,XX小区。”
徐慕点了点头。
从公园出来,林小满走在前面,徐慕跟在后面。走到公交站,林小满停下来。
“徐慕。”
“嗯。”
“周老让你明天去他家。”
“嗯。”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徐慕看着公交站牌,看了一会儿。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林小满没接话。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徐慕看着窗外,林小满看着他。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周老让我们明天去他家。”
存上了。他锁了屏。翻了个身。余光里,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徐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玉,闭着眼。
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徐慕。”
“嗯。”
“你明天去周老家,要跟他说什么?”
徐慕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
“他问我什么,我说什么。”
“跟陈教授一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徐慕没回答。但他攥着玉的那只手,收紧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