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兰朝愿看过去,透过人群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男子。

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身形单薄,面色惨白,表情毫无波澜,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周围人声嘈杂,他微微皱着眉一一看过去,听到周围人的问话,只是用微不可察的声音低声回应着。

兰朝愿好奇地观望着,对面的男子突然将目光移向她,只一瞬便挪开。

身边的侬阿梓解释道,“他是槐生,贵为风神,知晓一切。”

“所以人们每每遇到他,都要围着他寻问所等之人的下落。”

兰朝愿听闻此话本打算询问夫君下落,可她的余光瞥见船尾的灯笼正缓慢亮起,只得作罢。转身上了小舟。

“小娘子且慢……你可否记得我?”

兰朝愿刚刚拿起两桨就被人叫住,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竟是来时渡自己过净池的女人。

“自然记得,不知阿姊找我何事?”兰朝愿抬头望着站在岸上的女人。

“无事,只是既然来了新人,总要来打个招呼。”女人带着温和的笑说道。

“既然你要动身了,我也就不打扰你了,下次再聊。”

说罢,她转身向庙内走去,手中提着一个灭着的灯笼。

待她转身时兰朝愿才注意到她的衣服背后竟有一大块血迹。因时间过长,血迹早已变为暗褐色。在女人的粗布白上衣上尤为显眼。

兰朝愿思绪有些混乱,她慢慢划着两桨向对岸靠近,心里止不住地诧异。

女人身后凝结成块的血迹不时闪过脑海,让兰朝愿不由得后背发凉。

胡思乱想间,小舟早已行至池中。

辽阔的水面只一两只小舟飘荡着,无边的寂寞与思念吞噬着兰朝愿,肃贺秋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他们成婚的日子。

那日梧桐叶落,他们结发定下终身,那时她手捧装有二人青丝的锦盒,轻靠在他怀中,肃贺秋轻抚她的手背,在她耳边低语。

“某一生所愿,便是与你相守朝夕。”

思绪回转,仍是那一抹夕阳,一湖池水和一阵清风,不见故人之影……

小舟渐渐靠近了湖畔,亡魂上船,助他渡河,为其指路,回至湖畔……循环往复,直到船尾的灯笼熄灭。

兰朝愿提着灯笼上了岸,刚跨过结愿庙的门槛,便与先前与自己打招呼的女人碰面。

“哎,好巧。”女人热情的嗓音率先响起,随后目光扫过兰朝愿手中灭着的灯笼,“我正要去迎朋大院,一起同去如何?”

兰朝愿想尽快熟悉环境,便点头应下。

她们穿过小街,挤过一条窄胡同,便看到上山的石阶。

她们拾级而上,周围风声四起,草木摇曳,一抹夕阳在石阶蔓延开来。

“敢问阿姊如何称呼?”兰朝愿开口问道。

“邓兰娟。叫我兰娟姐就好。”女人回应她,“你怎么称呼?”

“妾身兰朝愿。”兰朝愿余光扫过邓兰娟糜烂的眼角,不知为何心里像被针扎了般。

“不知阿妹做劫魂儿可否是为了你夫君?”邓兰娟望向兰朝愿。

兰朝愿沉默一瞬,目光望向远处,随后开口,“正是。他早已到此处,可如今我却找不见他。”

“在结愿庙里,亲人,友人皆可了解心愿。”邓兰娟望向她,“唯独爱人不可。”

“为何?”

“无人知晓。”

兰朝愿沉默下来,风将她的发丝打在面庞,手中的灯笼微微晃着,夕阳掩盖着她微蹙的眉头。

兰朝愿盯着眼前的景色,思绪万千。

两人一路无话,直至院内。

“兰娟,等你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且请进屋。”一位老婆婆迎上来。

“哎……这位似乎有些眼熟。”老婆婆注意到一旁的兰朝愿。

“婆婆万福。婆婆您曾为我指过路,不知可否记得了?”

“哦……想起来了。”老婆婆拉过兰朝愿的手细细打量着,“之前是见过。”

“小娘子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老婆婆看罢不禁感叹。

随后看向一旁的邓兰娟,“兰娟你不知道,当时在街上看见她的时候,就料定她一定是一个新来的亡魂的。那么标致的美人我不会没有印象。”

“你是为何人留在此地?”

“为我夫君。”

老婆婆听罢,嘴微张,似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仍是没说出口,便拉着二人进了屋。

刚落座便听见屋后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嬉笑。

兰朝愿心下疑惑向后望去。透过窗子,可以看见一群小孩子在屋后嬉笑打闹。

“阿妹,你不知道。”邓兰娟抿了口茶笑着为她解释,“老婆婆是专门看孩子的。”

“此为何意?”

“在老婆婆来这儿之前,小孩子没有等待的资格。”

“槐大人认为几岁的顽童既做不了活,又会添乱,于是不顾孩子的心意,便将他们尽数丢入转世池中。”邓兰娟望着身边的老婆婆笑着说。

“是啊,我生前身染恶疾,久受病痛折磨,人间太艰辛了,我和我老伴儿商量着就在这儿住下吧。”老婆婆望着门外慢慢地说着几百年前的往事。

“那时我亲眼看到一个嗓子都哭哑的小孩子被丢下转世池,那孩子不愿下去,说要找他阿妈。”

“可没人理会他,被丢下去后,孩子的一只小鞋还在池外。我心疼啊。”

“所有来结愿庙的亡魂都要有活干,我便向槐大人请求照料这些孩子,直至他们与家人相聚。”

老婆婆说罢,三人沉默良久,兰朝愿侧目,老婆婆一副慈悲模样,正看向门外发怔。

“老婆婆,我还未曾见过老先生。”兰朝愿打破沉默。

“啊……正是,不过他这会儿还未回来。”老婆婆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回应她。

“敢问老先生是做什么的?”兰朝愿继续说道。

“他啊……没个正经的活干,往斩魂殿里一坐坐一天。”

“莫非是那位看管的老先生?”兰朝愿有些诧异。

“正是。”老婆婆笑着点头,“你应当见过他吧?”

“是见过一面。”兰朝愿想起那日的不快,却不好说出口。

老婆婆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邓兰娟,“前些时候槐大人到访过,你有问到你孩子的现状吗?”

邓兰娟目光呆呆地望着地面摇头。

“兰娟姐,您的孩子……”兰朝愿开口想问些什么,却又被她呆滞的神色弄得无所适从。

“是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我的妞妞。”邓兰娟提到孩子时嘴角微微上扬,将桌上的茶端起。

“我是个乡下女人,小地方嘛,缺医少药,生妞妞时创口血涌,没能挺下来。”

“但我的孩子尚且平安,后来我从槐大人那得知是个女孩儿。”

“家里贵男贱女,我的孩子定受百般折磨。”邓兰娟眼眶内涌上眼泪。

“我留在这儿是为着我家妞妞熬不住了,想阿妈了,能找到我……”邓兰娟声音有些发颤,将脸背对着二人,暗自噙泪。

老婆婆听罢早已泪流满面,拉过她的手轻拍着,不时抬手擦去已流到脖颈的眼泪。

屋后孩童阵阵嬉笑声像刀子狠狠扎向每个人的心。

兰朝愿盯着兰娟姐手腕上鲜红的绳子,想起侬阿梓的话:

“初为劫魂者,绳色皆是鲜红,可后来爱被太长时间的等待折磨成了执念,或被所等之人辜负,绳子便掺杂上其他颜色。”

那时她认为此话在理,却忘了这世间还有母爱。

“哎,家里来人了?”沧桑而愉悦的嗓音从门外响起,是老先生回来了。

三人见老先生回来了便将心绪藏起,站起身来。

“哎,正是,这位是兰娘子兰朝愿,新近在此做渡魂之事。”老婆婆拉着兰朝愿向老伴介绍着,“你们之前应当见过面的。”

“噢……有印象。你们聊,我进屋歇着。”随后摆了摆手向里屋走去。

“哎……”老婆婆想拉住他没拉住,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招呼两人坐下,“不必和他计较,咱们坐。”

“不了,阿婆,我们要到时间了。”邓兰娟扬了扬手中正缓慢亮起的灯笼。

阿婆见状,只得送她们离开,临走前又依依不舍地告别。

“小娘子啊,我听闻你要在此等你夫君,便觉着有件事儿你定要知晓。”老婆婆将兰朝愿的手握在掌心,望向她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我在这儿几百年了,亲人团聚,友人重逢皆是这儿常有的事。”

“唯独夫妻重唔……”老婆婆摇了摇头,“从未有过。”

“像你这般痴情的,不在少数,可所等之人不仅从未去过斩魂殿,而且他们的去向连槐大人都不曾知晓。”

“兰娟姐同我说过,我已知晓了。”兰朝愿望着老婆婆暗沉蜡黄,皱纹密布的双手,想起了肃府庭院内那棵梧桐:

梧桐叶落,不见鸳鸯;昔人已去,再无相逢之缘。

走在回净池的路上,一抹夕阳刺透丛林,风撩起发丝,兰朝愿只听见耳边嗡嗡作响:

“结愿庙结不得情人的愿。”

在兰朝愿思绪混乱间,邓兰娟的声音响起。

“你可知侬阿梓的事?”邓兰娟温和的视线落在兰朝愿紧锁着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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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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