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已枯,再不见故人。谅我思念之苦,重逢于此庙,我甘愿不入轮回。
梧桐叶落,肃贺秋之妻兰朝愿因思念亡夫,积忧成疾,撒手人寰。是时康定元年九月。
她的魂魄从体内剥离,飘向窗外,在院内的梧桐树下停留许久。
梧桐树影摇曳,一地白霜,琵琶琴弦颤抖,口中吐出《孔雀东南飞》的曲子:
……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
兰朝愿弹琴奏乐,抬眸与夫君相望,目光缠绵,似天上明月。
明月似水,带走那时的温情与倒影,直留白沙满地。
眼泪来不及落下,一阵风将她拉走,兰朝愿惊慌失措,轻挥双臂,却发现无计可施。
她似一团柳絮被吹至一片池畔。
耳边的风呼呼刮着,她听见有声音从风中传来,“等下会有人来接你渡河。”她转头,只有身后枝叶的抖动。
有个女人过来了,她摇着小舟,靠了岸,望向兰朝愿,让她坐上来。
那女人眼中布满血丝,眼角糜烂,两眼之间生着几点雀斑,并不漂亮,可声音却是温柔的。
等兰朝愿坐上小舟,女人便开始摇动两桨。
她们渐渐逼近湖中,太阳的余晖洒满湖面,波光粼粼,一片夕阳美景。向西望去却是一片漆黑,尽显诡异。
“这位姐姐,此处是何地?”兰朝愿望着面前的女人,张口问道。
“此湖名为净池,对岸便是结愿庙。”女人扭着身子示意兰朝愿看过去。
“亡魂都会来这儿,你等会儿下了船,向东走,去找斩魂殿,那是投胎的地方。”
兰朝愿听罢,扶着舟边的手微微收紧,身子稍向前倾,言语中尽是焦灼期盼,“莫非所有亡魂,皆会汇聚于此?”
女人抬眼望她,轻轻颔首,“你有挂念的人吗?”
“正是。我夫君今年战死沙场,理应来过此处,只是不知他是否已然入轮回投胎去了。”兰朝愿嗓音微微抖着,望向渐渐清晰的结愿庙。
小舟靠了岸,兰朝愿起身,女人拉住她,“你丈夫若不在庙里,就不必找了,不要白白浪费时间。”
兰朝愿点点头,眼睛看向船尾放着的灯笼,灯笼亮着,却不见里面的蜡烛油灯,上面拴着灯杆,灯杆老旧,瞧着已历经许多年月。
兰朝愿告别女人进了结愿庙,昔日朱红大门,如今早已褪尽颜色,门前的石狮子布满青苔。
入门过后,向西是两排住房,亦或是商铺,向东是斩魂殿,大门虚掩着,门头立着牌匾“斩魂殿”,向北是上百级台阶,通往山顶,台阶两侧亦是些住房。
兰朝愿在庙里慢慢走着,眼睛向四周搜寻,她听见周围人群的嬉笑,小贩的叫卖,唯独自己心绪纷乱,心跳不止,与周遭的祥和格格不入。
周围人声嘈杂,让孤身一人的她想起肃贺秋。
出征那晚,他掌心轻抚她的脸颊,抹去她将要溢出的眼泪,轻轻吻着她的发丝,告诉她他一定会尽快凯旋。
那晚,他掌心的炽热,在耳边的承诺,望向她的双眸,宛如昨日……
突然,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叫住她,“小娘子,你是刚来的吧?”
兰朝愿看向她点点头,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上扬的嘴角将她的眼睛变成一条缝,黑黄的皮肤上刻满了皱纹,右手还牵着一个孩子。应该是她的孙子吧,兰朝愿在心里猜测。
“投胎往那边去。”老婆婆用手向东边指了下,“过了那道门就是了。”
“谢谢婆婆,我想找个人”兰朝愿笑着,“你可否知道肃贺秋这个人?”
老婆婆皱着眉,将眼睛看向远处,思索片刻道,“这我还真不认识,他是你家里人吧?”
“正是,他是我夫君。”
“这样,你留下来做劫魂儿,也许有相逢的机会。”
兰朝愿皱了皱眉,询问道,“劫魂儿?此为何物?”
“阿梓,来!”老婆婆转身将不远处的一位女孩子叫来,将她推到兰朝愿面前。
“你和她说说做劫魂儿的规矩。”
随后,老婆婆向她们摆了摆手,拉着右手的孩子离开了。
“劫魂儿就是在净池渡魂儿的,做劫魂之人,皆会系上结愿绳,”面前的女孩子将手腕上的绳子向她面前凑了凑。
“这样你等的人就会上你的船。”
“只是我不知他身在何处。或许他仍在此处等候,又或许……早已动身离去了。”
“如果他在这儿,带上这个绳子,他就会过来找你的,如果他已经走了……你去问管理斩魂殿的老先生,他清楚这个。”女孩子将落下的碎发别到耳后。
女孩子只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作答她,“如果你要做劫魂儿,来找我就好。”
女孩子的眼神不时飘向别处,始终不肯直视她的眼睛。
兰朝愿觉着她有些可爱,于是刻意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道,“甚好,有劳了。”
随后向东走去,留下女孩子站在原地,望向她的背影。
跨进斩魂殿的大门,便望见一个老人躺在摇椅上,摇着蒲扇,口中哼着歌。
老人身后是一小片“湖泊”,许多人排队跳下,“想来此物,许是轮回转世之时所用。”兰朝愿心里想着。
“投胎后面排队去。”老人一边用左手撑着摇椅的把手费力地坐起来,一边用右手指向队伍的最后。
兰朝愿加快脚步向老人走去,“并非如此,误会了。”
“我并非前来投胎,敢问老丈,您可知肃贺秋是否来过此处?”
老人又重新躺回摇椅,眯着眼睛,半晌,将手中蒲扇扬了扬,“没这个人。”
“没有投胎的亡魂都会去往何处?”
“这谁知道,他们愿意去哪就去哪。”老人拿起蒲扇扇着风。
“不管怎么说是在庙里的吧?”兰朝愿看到老人无礼的态度,用手攥紧衣角,压下心中不快,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道。
“不然呢?”
兰朝愿彻底不愿再同他说话,转身离开斩魂殿。
在一家商铺前,兰朝愿找到了那个女孩子,她正和一位中年女人说着话。
刚才还有些凌乱的头发已经被重新梳理,编成麻花辫搭在肩膀,她望向身边女人的眼睛笑成月牙形,举手投足间再不见刚才的那般羞涩。
“冒昧打搅。”兰朝愿稍向女孩子靠近,打断她们的对话。
“欸……是要做劫魂儿吗?”
“正是。”
“那请跟我来。”
女孩子领着她沿着街向前走。夕阳落在这座庙宇,让一切蒙上一层温柔。
“敢问小娘子,你唤作什么名?”兰朝愿开口问道。
许是有些突然,女孩子有些愣住,只一瞬,便回头望着她,“我是侬阿梓。”
兰朝愿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感到有些奇怪,但因为毕竟是别人的名字,自己也就不好多嘴。
“到了,请进。”侬阿梓带着兰朝愿停在一处矮小的房屋前。
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内约莫三尺见方,十分逼仄。
屋内没有照明的用具,只有门外的点点夕阳溢进房内,借着微光可以看见四周墙上挂满白色的绳子。
侬阿梓取下一根绳子拴在兰朝愿手腕,在绳子系好的那一刻,一抹鲜红从打结处溢出,扩散到整根绳子。
“这是何故?”兰朝愿语气里满是诧异。
“做劫魂儿的人对等待之人分为三种情感,一是爱,二是恨,三是执念。”
“爱为鲜红,恨为灰青,执念为暗檀。”侬阿梓边说边挽起袖子,露出乌黑的绳子。
“初为劫魂者,绳色皆是鲜红,可后来便参杂上了其他颜色。也许是因为太长时间的等待,爱折磨成了执念,也许……”侬阿梓面对门外的夕阳举起手腕上的绳。
“也许,是被所等之人辜负。”
兰朝愿着她乌黑的绳子,沉默良久。
夕阳静静地落在侬阿梓的眼睛,让兰朝愿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突然,侬阿梓开口打破平静。
“走吧,我们去净池。”侬阿梓说完便跨出门外。兰朝愿在她身后紧跟着。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至来到净池边。
“将船划到对岸,把灵魂渡过来,你会知道每个上了船的灵魂生前都做了什么。”
“若是罪恶滔天之人那就将船向西划,那是丧畜殿,到那里会有人接应他。”
兰朝愿向西望去隐隐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夜色。
“若不是,就渡他到这里来,”侬阿梓指向停靠在岸边的小舟,“这是你的船,船尾的灯笼若是亮着,你便要一直渡魂,若是灭着,你便可以休息。”
“知晓了。”兰朝愿颔首。
“既要做,还请阿姊认真对待。”侬阿梓望向她的眼睛。
“不可包庇,不可敷衍,劫魂儿是在替天行道,为苍生除害,本该转世成为畜生的亡魂若是成了人,定会后患无穷。”
兰朝愿与她对视,点了点头。
突然不远处传来叫嚷。
“槐大人来了!”
“槐大人安康!”
“槐大人,我孩子怎么样了……”
“还有我母亲……”忽然,不远处的人群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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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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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