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眠没接他的话,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到场景中央。
郑恽在监视器后拍了拍手:“好了,各部门就位。今天这场戏是言宁和段永诀别前的温存片段,情绪要拉满、要缠绵一点,小谭你眼神一定要有戏!”
“好嘞郑导。”谭昭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林雾眠一眼,眼里的情绪一下子扑了上来。
陈遇白坐在老位置,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停在林雾眠身上。
长发有些凌乱的耷拉下来,脸上的血痕逼真得令人心疼,像是还泛着血。她一袭白衣被染红了一大片,头上没有什么装饰,也没有为了上镜的浓妆艳抹。
略施粉黛,浑然天成。
整个人似乎已经同背景融为一体,带着动人的怜意。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连一直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陈遇白也明显慌乱。
还没等回应,郑恽便大手一挥,场记板随之打响。
谭昭向前一步,按照剧本的节奏,他伸手要去揽过林雾眠的肩膀,低头去寻她的视线。
就在他指尖将要碰到林雾眠戏服的那一瞬间——
“停。”
监视器后面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却像含了冰块一样的冷。
全场陷入沉寂。
郑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遇白:“陈老师,这……有哪里不对吗?”
陈遇白坐在那儿,手里捏了一支笔,手指微微发白。他像是在脚本上标注着什么,动作专业且认真。
“有些过于黏糊了。郑导,言宁是一个江湖刺客,她的骨子里是防备的,这部戏的很大的受众我觉得也是为了女主个人的成长线而来。”
他抬起眼,实现越过屏幕,直直投在谭昭身上:“言宁的防备意识很强,如果男主去拥抱她,她应该是躲开而不是站在原地等着,况且段永就这么直接上手,也会显得有些过于轻浮。”
郑恽没过多思索,又或许是觉得陈遇白言之有理,问。
“那陈老师觉得哪里需要调整吗?”
陈遇白的手在监视器前比划了两下,看着谭昭,语气客气且冰冷。
“谭老师往后退半步,手悬空,保持一点距离感。”
又是距离感。
林雾眠的心口莫名跳了一下。她看向陈遇白,却发现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谭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行,陈老师好,我懂了。”
“重来,Action。”
经过调整,一幕拍完,郑导的脸上笑意更多,嘴里不停夸赞陈遇白的建议。
“陈老师不愧是大师,确实比之前协调许多,之前的言宁是正常,现在直接变得独特了。”
“郑导说笑了,毕竟是我的工作。”
郑恽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招呼着大家拍摄下一场。
这一场次里,言宁作为段永眼中的仇人,被他笑着逼到墙角质问。
林雾眠跟着剧本走了一遍,看着对面的谭昭。
他入戏很快,这么久没合作过,他比她想象中演技好得多。
谭昭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可笑意不达眼底,更像是一种属于段永的偏执与阴翳。
他一步步逼近,林雾眠按照剧本节节后退,直到后背抵在道具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谭昭的左手顺势撑在林雾眠耳侧,高大的身影直接罩了下来,把她圈在墙壁和胸膛之间。
以一个极其具有压迫感的姿势。
少年的呼吸几乎打在她鼻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玩味的戏谑:“你还能往哪儿跑?”
林雾眠闻到他身上的冲鼻的薄荷味,身体有些本能抗拒这样的贴近。可相比于这样的压迫感,她更能清楚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四处碰撞。
监视器前。
陈遇白看着两人的距离,嘴张了几次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他好像找不到理由去替林雾眠“拒绝”这样一个场景,只能纵容着心上那只饥渴的虫子一点一点吞食他的情绪。
看着两人渐近的身影,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林雾眠沉浸在戏里没有注意,直到上午的全部拍完,才注意到原本坐在那儿的人不见了踪影。
梁以蘅招呼她去吃饭,林雾眠的视线却不断徘徊着。
“怎么了,在找什么?”
林雾眠不好开口,于是摇了摇头。
“没事,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梁以蘅把手里的水杯递给她。
“先喝点水,温度调好了,直接喝就行。”
“谢谢梁姐,你对我真好。”
“你少来。”
梁以蘅扒拉了一下林雾眠环住的手臂,挣扎了一下无用,就半拖着林雾眠往车那边走。
小助理在车前支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饭菜,看见林雾眠过来,撑着伞一路小跑到她身边。
今天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散不开的寒意。
林雾眠看着小助理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远远摆着手喊“慢一点别摔了”
话音刚落,身旁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一道黑色身影迈了下来。
陈遇白站在车门外,身上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新的。额前的碎发发梢还挂着水滴,整个人透着一股氤氲感。
冷风钻进林雾眠披着的大衣,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又马上抬眼看向陈遇白,像是在等着什么。
果不其然,陈遇白见她这样,立马把自己身上的米白色外套披上去。
“感冒了?还是还没好?”
林雾眠摇头:“就是鼻子不舒服。”
她晃了一下身子,像他展示自己身上沉甸甸的衣服:“最近的天倒也没有这么冷,我这也穿得太多了点,热。”
“那你把里面那件薄一点的脱下来,我身上这件厚,保暖。”
“也行。”
林雾眠照他说的换好衣服,梁以蘅顺手接过,瞪了陈遇白一眼,控诉着陈遇白抢了自己的工作。
陈遇白看过去,有些挑衅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说。
那有什么办法呢。
梁以蘅更是气得牙痒痒,也顾不上什么表情管理,一把抓住林雾眠的手腕往车的方向拖。
“走了吃饭。”
小助理在后面跟上,一脸八卦:“这是谁呀林姐?”
看着她眼里快要闪瞎人的光,林雾眠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让梁以蘅抢了先。
她语气不善,翻了个白眼:“还能是谁,一个烦人精。”
“非常照顾林姐的烦人精吗?”小助理的眼神清澈且懵懂。
看着快要被点燃的梁以蘅,林雾眠一把搂过小助理的肩,小声嘀咕。
“小星啊,你快别惹你梁姐生气了,”林雾眠转过头看了梁以蘅一眼,又面向小助理,“她生气连我都怕,你这实习期还是小心点为好。”
她对着小助理wink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的。”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感动到痛哭流涕?”
“那倒不至于。”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有些停不下来。梁以蘅站在她们身后,脸上流露出一丝绝望。
当打工人遇上魔丸。
关键是还有两个。
“好了快来吃饭。”
“好!”
林雾眠乖乖坐回位置上,吃着面前的午餐,鼻尖萦绕的却一直是身上那件外套所散发的,不知是不是洗衣粉味的香气。
很安心。
像是被包裹在搭建的小窝里,听着窗外雨淅淅沥沥,却温暖如初的温馨。
她不好去形容,因为她也很少经历这样的场景。
也许对于林雾眠来说,雨夜的黑暗才是她所熟悉的。
没有雨声,没有音乐。
只有耳朵被捂住一般的真空感,让她仿佛游离在世界外。
休息的时间过得很快,林雾眠被梁以蘅和场务从脑海中所构造的画面唤醒,站起身朝拍摄场景走。
“来了!”
谭昭已经站在镜头下整理自己刚刚被压得有些皱的戏服,看到林雾眠身上的衣服,心中不免疑惑。
“我怎么记得刚刚学姐穿的不是这件衣服,是一件黑色的大衣?”
林雾眠偏过头看向衣服的原主,谭昭也看过去。
“朋友的。”
她转过去,没看谭昭,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小助理。
“那我对学姐来说是朋友吗?”
林雾眠想了一下;“应该算吧。”
谭昭垂下眼,又很快调整好状态:“只是算吗?”
“要开始了,我喝口水。”林雾眠没正面回答,只是接过梁以蘅递过来的水杯就着吸管喝下。
小插曲潦草收尾,谭昭也收起刚刚玩笑话似的模样,几乎要将段永的偏执融进骨子里。
而接下来的一整个拍摄进程里,除了谭昭的正面冲突,林雾眠都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
不同于谭昭的猛烈,而是一种快要把人看化为一滩水的柔和。
连余光都不敢有半点偏向。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一天的拍摄中松下来,谭昭的戏份一结束便不见的踪影,林雾眠没在意,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化妆间。
梁以蘅站在门外等,低头拨弄了会儿手机,一双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梁以蘅抬起头摘下右耳挂着的耳机:“你又干嘛?”
“等你们一起回去。”
陈遇白靠在梁以蘅对面的墙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像极了两个活灵活现的门童。
梁以蘅无语:“你抢活抢上瘾了是吧?”
陈遇白无辜地看着她:“怎么算是抢呢,这不是梁姐你自己给我下发的任务吗?”
梁以蘅无话可说,在脑海里过了半天话术,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幼不幼稚。”
话还未说完,化妆间的门打开,林雾眠穿着常服走出来。
陈遇白先前带着调侃的神情一下子收起来,身子站得笔直,像中学时期开早会一般,甚至有些拘谨。
“你们刚刚说谁幼稚?”
梁以蘅使了个眼色:“你问他。”
林雾眠又侧着头看向陈遇白。
陈遇白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到位,和他与林雾眠认识以来的每一次的表情都大差不差。
温和,像春天的悬崖峭壁绽开的山茶。
不艳丽,但沁人心。
一切都恰好,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如果没有那一缕恰好的灯光打在他的耳廓。
“时间不早了你应该已经饿了,我们回去吃饭。”
陈遇白一口气说完一句话,慌慌张张的样子让林雾眠联想到受惊的林鹿。
哦,那确实很幼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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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