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
第三章
警车驶出城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天边浮着一层淡灰的朝霞,薄薄一层,照不亮远处荒草丛生的废弃厂区。
游礼握着方向盘,连续熬了一夜,肩膀绷得发酸。他腾出一只手,点开外卖软件,单手划着屏幕。
“等看完现场回去,我点早饭。豆浆油条,或者鲜肉小笼包?”他侧头瞥一眼副驾的如是花开。
如是花开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了的拿铁纸杯,杯壁残留淡淡的奶甜味。
“小笼包吧,再加一份凉拌小菜。”他顿了顿,轻声补充,“不要香菜。”
“记着了。”游礼勾选好订单,设置送到警局前台,随手把手机丢到中控,“你肠胃弱,少吃生冷。”
如是花开弯了弯唇角,没答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草。他手机震了两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寥寥几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母亲炖了他小时候爱喝的银耳莲子羹。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亲情于他,是一碗温热甜羹,也是一层裹了多年的枷锁。家人永远觉得他敏感、想太多,总劝他放下过往,安稳过日子,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那些埋在旧事里的苦楚。他习惯性报平安,把所有深渊独自藏起来。
“家里人找你?”游礼余光瞥见他停顿的动作,随口一问。
“嗯,姐姐喊我周末回家。”如是花开锁屏,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每年这个时节,我母亲都会炖银耳。”
游礼“哦”了一声,他家里简单,老母亲独自住在老小区,每隔两天就要给他打电话,念叨他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办案。他每次出大案,都不敢跟母亲细说,只含糊说一切平安。
警车停下,警戒线已经拉起来,勘查人员来回忙碌。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腥气,和警局里奶茶炸鸡的香气截然不同。
两人戴好鞋套手套走进现场。死者端正靠坐在旧厂房的铁椅上,白色纱布蒙住双眼,墙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那句《局外人》的引文。
法医低声汇报初步情况,如是花开静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现场每一处细节,安静得像影子。游礼一边听汇报,一边留意他的神色,见他脸色微微发白。
“撑得住?不行就到外面透气。”游礼压低声音。
“没事。”如是花开轻轻摇头,只是指尖微微攥紧。这类现场,他早就习惯,只是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无力,那些被掩盖的痛苦,总是这样以惨烈的方式才得以浮出水面。
现场勘查结束,往回赶的路上,外卖已经送到警局。
回到办公室,早餐摆在茶几上,蒸笼还冒着热气。皮薄的小笼包浸着汤汁,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小周拎来两杯热豆浆,一杯甜一杯无糖。
“如是老师,你的甜豆浆!”
如是花开道谢,拿起筷子慢慢吃小笼包。小口咬开皮,小心吸里面的汤汁,动作斯文。游礼则吃得干脆,两三口一个,一边吃一边翻看外勤刚刚传回的照片。
几个人边吃边讨论案情,说着说着,话题短暂偏离案子。小周说起周末打算约朋友去打卡新开的咖啡店,听说有桂花拿铁,还有海盐可颂。
“游队要不要一起?”
游礼摆了摆手:“估计没空,案子挂在这。”说完,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如是花开,“你喜欢桂花味?”
如是花开闻言顿了一下:“以前上学常喝桂花拿铁,后来很少碰了。”
他想起年少时的朋友,那个曾经陪他在咖啡店坐一下午,听他倾诉心事的人。后来渐行渐远,慢慢断了联系。很多友情,只能陪人走一段路。
早餐吃完,几人收拾好餐盒。游礼接到电话,是物证科打来的,现场提取到一点布料纤维,正在加急比对。
如是花开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姐姐回了一句消息:这周不一定有空,案子忙,有空我就回去。
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世人都有各自的牵绊,亲情,旧友,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而凶手,却在用极端的方式,替那些无法发声的受害者审判。
游礼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别想太多,案子我们一点点查。”
如是花开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安静柔和:“好。”
办公室的空气慢慢静下来,早餐的热气散尽,桌上案卷层层堆叠,新的线索,还有藏在所有人身后的秘密,才刚刚慢慢浮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