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区发生暴乱,请广大居民锁好门窗,等待军方的支援,切勿靠近事发中心,永宁路附近居民尽快撤离!重复!重复!重复!”
毫无音调起伏的机械女声在寒冷的雪夜里反复播报。
白的雪,黑的天,沉闷的夜空中飘着碎雪,打在过路人的皮肤上,街道上的人们皆行色匆匆,不发一言,像是害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吸引来什么,脸上满是惊恐。
落在地面上的细碎冰晶,被碾压成水。
街道两旁灰败阴暗的破旧房屋顶部,路边高处的广播器都被遮盖一层白色。
狂风呼啸,寒风裹挟碎雪狠狠砸在窗上,乌子语扒在家里的窗户边上。
锈迹斑斑的防盗栏抓在手心里,微微有些刺痛,她踮着脚往街道望着。
一个小时前,母亲便出去找姐姐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姐姐工作的店铺正是在永宁路周围,广播响起后,母亲便到街上来回踱步,不停望向拐角口。
路上的人渐渐稀少,仍不见姐姐的踪影。
母亲回到房间,长时间在外,使她的身上十分冰冷。
她着急忙慌套了一件破旧的外套,蹲在乌子语面前,认真交代。
“阿吾,你在家乖乖的,把门锁好,妈妈要去找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年累月的过度的劳累,使得她身形极瘦。靠做面点为生只能常和油烟打交道,加上营养不良,整个人脸色蜡黄,面颊凹陷,由内而外都透出死气沉沉的气息。
此刻,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她看起来更加沧桑了。
“阿吾会听话的。”乌子语听话的点点头。
乌和泽交代完小女儿,心中仍是不放心,但实在怕大女儿出意外,又嘱咐两句后,便脚步匆匆出了门。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走在街道上的人逐渐变少,直到一个人也看不见,那些脚印也慢慢都被覆盖在大雪之下。
乌子语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看了多久,直到小腿传来酸疼感。
胸膛起伏,呼出的热气打在窗户上,很快起了一层水雾。
一种无法解释的情绪涌上来,迫使她想要违逆母亲的要求。
七岁的她望着窗外的大雪,只感到浑身冰冷。
在她还是婴儿时,父亲便因为十九区的一次暴乱死于非命,但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们出生在这里呢?
一共十九个区,有人生来就在骄奢淫逸,富贵繁华的一区,而有人只能在十九区苟延残喘,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艰难的存活。
由高到底,层层往死里剥削,十九区成为所有区域都能来踩一脚的存在。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以最低廉的价格合法掠夺物资。
只因为十九区的人,都是没有户籍的黑户,且这个地方生不出粮食,只能也必须和其他区的人做交易。
大家都在卷价格以求上层的人来买自己的东西,最后所有人的薪资只能达到不让自己饿死的水平。
乌子语看看空空荡荡的房间,明明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却让她感到十分陌生,恐怖。
她不能长时间开灯,电费很贵。
房间里寂静到像是将空气都抽空了,漆黑一片。
乌子语想起那个仅存在母亲和姐姐口中的父亲,就是死于暴乱。
唯一的光线来源只剩下窗外的雪,她往外望着。
毫无瑕疵的白色道路上印下两排小脚印。
寒风混着雪打在她的身上和脸上,有点痛,耳边是它们发出的呜呜声,路道周围没有一户亮着灯。
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安静的仿佛天地只剩她一个人。
乌子语行走在这宛如空城的街道上。
出门时带上了姐姐为她织的围巾,这也是当下唯一能给她一点温暖的东西,呼出一口白雾,随后将脸往围巾里埋的更深了。
随着一声声碾压积雪的咯吱,她感觉到脚下传来刺骨的冰冷,应该是雪水浸透了几经修补的鞋。
姐姐才工作半年,在这之前,家里有三张嘴,但只有一个人有经济来源,乌和泽买衣服是淘的二手,这双鞋她姐姐还穿过。
穿到乌子语脚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三脚物品了。
缝缝补补撑到现在,可以算物超所值,十分耐用了。
白雪簌簌飘落,沾在灰色围巾和枯黄毛燥的头发上。
姐姐曾拉着她走过许多遍这条路,乌子语没有忘记,也不会因为它被大雪掩盖而认不出。她还记得姐姐掌心的温度,望向自己时脸上洋溢的笑意,每日下班后带回的一块糖果。
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五颜六色的糖。
是最廉价的,也是最常看到的。
吃进嘴里味道特别甜,她每天都会期待着那颗糖。
她跟当时最好的朋友说,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没想到对方听完之后,便朝她伸手要。
“你不是说最好吃了吗?别那么小气,给我尝一块呗。”
她犹豫了,因为每天就那么一块。
“连块糖都舍不得给,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乌子语在对方的目光下,割肉般给了对方一块,在人放进嘴里后,她又有点期待的观察着好朋友的神情。
然后,在乌子语的注视下,对方吃后立马皱眉,吐到了地上。
舌头吐出来,用手扇着,表情异常夸张,不像是吃糖,更像是从里面吃出辣椒的人才。
她还记得对方随后说出的话。
“一股香精味,难吃死了。我要告诉别人,乌子语吹牛鬼!”
乌子语呆愣愣看着地上沾了灰的糖果,不能浪费,想将它拾起来洗一洗,自己留着吃。
小孩儿见她要拾自己吐出去的东西,嫌恶的喊了一句。
“我吐地上的,你还要捡着吃,恶不恶心?”
对方说完便跑了,像是在远离什么脏东西一样。
乌子语想解释,妈妈告诉过她不能捡地上的东西吃,她是准备洗一洗,再吃,那样就不算是了。
可是看到对方厌恶的眼神,乌子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看着对方跑远,只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最后盯了地上的糖很久,也无法从容的捡起来。
回到家时,姐姐已经下班了。
乌止打开门,便看到自己年幼的妹妹垂头丧气的,于是着急的将人抱进屋里,急切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说着,用指腹将对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擦掉,开玩笑道:“我家阿吾怎么掉小珍珠了?”
乌子语不承认:“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跟姐姐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肯定给你找回场子。”乌止压下眉,用气泡音说道。
乌止十六岁,年纪也不大,所以她安慰妹妹的方式简单粗暴,就是逗她笑。
对方怪腔怪调的语气,成功让乌子语止住了泪。
在乌止的引导下,乌子语才将方才的事慢慢说出。
乌止听完后,先是问候了那小孩的家长,等骂的差不多了,渐渐露出一点悲伤的神色。
“如果不是那场暴乱,又怎么会……”
乌止话没有说完,便又懊恼的住了口。
在此之后,乌子语便再也没收到过那种糖果,不过乌止会在每周一给她一笔零花钱,让她买自己喜欢吃的。
乌子语想起往事,再看看眼前白茫茫的一切。
妈妈姐姐,你们到底在哪里?
乌子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走了好久好久,久到脚已经失去了知觉,睫毛上结了冰晶。
她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店铺。
那花花绿绿的招牌,正是姐姐所在的便利店。
门牌上的彩灯息着,外层的玻璃门全被打碎了,只剩铁框和一些锋利的玻璃渣,里面黑黝黝的,浅薄的月光只能让人看清门口。
静悄悄的,像是一头巨兽等待她自投罗网。
乌子语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望着那黑洞洞的便利店,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让她无法踏入其中。
正犹豫着,便利店的二楼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利刺耳,甚至有些扭曲。
乌子语仍是认出了,那是姐姐的声音。
原本无法迈开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入阴深恐怖的便利店,渐渐的越来越快,乌子语几乎小跑着冲向便利店的二楼。
因为便利店里的光线十分微弱,乌子语在上楼梯时被绊倒了,膝盖和胳膊顿时磕到了,一阵钝痛袭来。
她望着楼上越来越亮的光,想着姐姐就在上面,强忍住泪意,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
直到走到楼上,便听到有一个男人大喊一句:“谁!”
乌子语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出现在眼前,衣服被鼓胀的肌肉撑的紧绷。
下一秒,自己的身体便是一轻,她被拽着后领拎起来了。
等她反应过来,被对方拎着向更深处走了。
乌子语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突然,那人将她扔在了地上,乌子语摔的眼前一黑,额头上传来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蜿蜒而下。
“阿吾!”
乌子语听到了妈妈和姐姐的声音。
随即被抱进了熟悉的怀抱,等眼前渐渐清晰,便看到妈妈熟悉的面孔,对方面色焦急,嘴唇苍白。
她移动视线,试图找到姐姐的踪影。
便见在她的旁边,姐姐也正在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担忧绝望愧疚,混杂的情绪使得她看起来摇摇欲坠。
乌子语原本目光集中在对方的脸上,余光便突然扫到,乌止的一个手掌被匕首穿透,钉在地上,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流着。
“姐姐!”乌子语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只想要立马去将匕首取下来。
但是抱住她的手臂像是铁钳,让乌子语无法撼动半分。
乌止见到她挣扎,冷声道:“别动,阿吾。你不听姐姐的话了吗?”
乌子语动作更加剧烈。
她本身就不是乖小孩。
蓦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脖梗上,她愣住,转过头,原来是母亲流出的眼泪。
她自有记忆开始,便从未见母亲哭过,对方眼里总是麻木的,连姐姐讲的最搞笑的故事也无法让她开心,仿佛她的身上有一条悲伤的河,永远也无法干涸。
母亲的头上有一半都成了白发,皮紧贴着骨头,此刻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
乌子语停止了挣扎。
就在此时,有人说话了。
“聊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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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