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娘

张推官第一个回过神,脸色一沉。

“放肆!沈大人名讳,也是你这贱民能胡乱攀扯的?”

阿稗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我没攀扯,我只是嘴比脑子快。

可这话听起来更像找死。

沈持章站在案前,指尖还按着那半枚旧马牌。他垂眼看她,目光很冷,像方才那一瞬旧雪翻涌,只是阿稗一个人的错觉。

“放肆。”

他也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比张推官那一句更冷。

阿稗心里一沉。

这一下是真完了。

她知道沈叙白聪明,也知道沈叙白从前就不是好糊弄的人。可她没想到多年不见,他竟能冷到这个地步。她喊出那两个字时,心口还热了一瞬,像快冻死的人忽然看见旧日火光。

如今那火光被他一句“放肆”掐灭,连灰都没剩。

押着她的皂隶松了口气,手上力道更重:“听见没有?还不低头!”

阿稗被按得肩头一痛,脸色白了白,嘴却还没完全服输,低声嘀咕:“低就低,也别把我骨头按断了,断了还要赔药钱。”

那皂隶一怔,险些又要用力。

沈持章忽然开口:“手松开。”

皂隶僵住。

堂上众人也怔了怔。

沈持章没有看他,只淡声道:“案子未定,犯人也未定。按着她做什么?”

皂隶忙松了手。

阿稗肩膀一轻,疼意却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悄悄动了动胳膊,正要抬眼偷看沈持章,却听他问:“方才说,她叫什么?”

张推官立刻道:“回沈大人,此女自称阿稗,无籍,边地草市出身。”

“阿稗。”

沈持章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旧意。

阿稗低着头,手指却蜷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样正经叫过自己的名字了。

张推官又道:“此女言辞狡滑,问不出来处,又懂辽话,身上还搜出胡姬荷包。下官以为,先押入皇城司细审,或可撬出同党。”

“同党?”

沈持章抬眼:“胡姬已经抓到了?”

张推官一顿:“尚未。”

“人没抓到,便先替她定同党?”

屋里又静了。

皇城司那人微微低头:“沈大人,此女在含章馆后巷与胡姬接触,有人听见二人说话,荷包也确在她身上。”

沈持章道:“听见她说辽话的人是谁?”

“含章馆杂役。”

“带来了?”

“正在传。”

“胡姬往何处逃?”

“后巷已封,未见人影。”

“最先接报封巷的是谁的人?”

那人迟疑一瞬。

沈持章看过去。

他眼神不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就是这样一眼,屋里方才急着拖阿稗下去的人全都安静了。

皇城司那人道:“是张推官的人。”

张推官脸色微变。

沈持章转向他:“张推官。人从含章馆后巷消失,巷口被你的人封着,胡姬没抓到,却在一个无籍边女身上搜到荷包。你审了半夜,便只审出她会卖假货?”

阿稗原本正疼得偷偷揉肩,听见这一句,差点抬头。

这话听着怎么像骂她,又像没全骂她?

张推官额角出了点汗:“沈大人,此女油滑得很,满口胡言,若不用刑,只怕……”

沈持章没有接这话。

他的目光落回案上。

胡纹荷包,弯月银簪,还有那半枚旧马牌,三样东西被灯火照得分明。

沈持章指腹在马牌边缘轻轻一按。

“这不是宋物。”

皇城司那人道:“是。正因如此,此女嫌疑更重。”

沈持章淡淡道:“也可能正因如此,才有人要让它出现在她身上。”

张推官脸色一变。

沈持章抬眼:“你抬头。”

阿稗不想抬。

她如今满脸雨水、泥水,还有方才跪地时蹭上的灰,衣裳也乱得不成样子。她其实不怕丢脸。草市里长大的人,脸这东西,一半拿来求人,一半拿来挨骂,实在不值钱。

可她不想让沈持章看见。

不想让他看见她这么狼狈。

但沈大人发了话,她不抬头,旁边皂隶就又要动手。阿稗只好慢慢抬起来。

沈持章看着她。

堂上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瘦削、苍白、带着泥痕的脸。眉眼比小时候长开了,眼睛还是亮,警惕得像随时要钻洞逃跑的小兽。鬓边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嘴唇因为冷和怕,微微发白。

沈持章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持章看着她,问:“你说自己在边地草市长大,最后待过的是哪一处?”

阿稗喉咙发紧。

她知道他在给她递话。

可那话递得太冷静,太自然,像他不是临时替她从死局里拆出一条路,只是在查一桩早有卷宗的旧案。

她低声道:“青骢草市。”

张推官皱眉:“朔边那个青骢草市?”

“是。”

“方才为何不说?”

阿稗抿了抿嘴:“官爷问籍贯,我没有籍。青骢草市只是我待过的地方。”

这话倒是真的。

有籍贯的人才有来处。

她没有。

沈持章问:“从青骢草市东口去沈家旧宅,路上先见什么?”

阿稗心里一紧,嘴却快:“赵瘸子的羊汤摊。”

“再往前?”

“雨巷,狗洞,歪脖枣树。”

满堂官员神色古怪。

沈持章没有解释,只垂眼看着她。阿稗看见他按在旧马牌上的指节极轻地收了一下。

她心里一凉。

他认出来了。

认出了当年那个在草市里抢他饼、钻他家狗洞、被他从火里拖出来的小丫头。

可他认出来之后,要做什么?

屋里灯花爆了一声。

沈持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一点红。

那红很淡,淡得像是被灯火逼出来的。可他这样的人,连方才问案时都冷静得像一尊玉像,此刻眼中忽然有了湿意,堂上所有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我沈家当年流离朔边,曾失过一个幼女。”

满堂一静。

阿稗猛地抬头。

什么幼女?

沈持章的声音低了些:“她走失时,不过五六岁。”

他没有看阿稗,只道:“小字三娘。失散前,左肩近锁骨处,有一道月牙形烫伤。”

他说到这里,才终于看向她。

“你有,还是没有?”

阿稗的手指蜷进袖中。

她左肩确实有一道旧伤。

月牙形的烫痕。

那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东西。她自己都很少看见。小时候在草市里,冬天换衣都要缩在破棚角落,谁有空盯她肩膀?后来长大了,更不会叫人看。

沈持章怎么知道?

当然,他该知道。

当年她烫伤时,他就在旁边。

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把那道伤当成天生带来的。

沈持章竟还记得。

张推官低声道:“沈大人,这旧伤……”

沈持章这才像是被这一声从旧梦里叫醒。

他眼底那点颤意还没完全退去,声音却已经稳了许多。

“寻个妇人来验。”

堂上有片刻不自在。

男人审案,问一个女子肩头旧伤,本就不便。沈持章这一句却说得自然,像不过是在验一件证物。

很快,门外有人领来一个年长妇人。那妇人像是客院里管灯烛洒扫的老嬷嬷,进来时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阿稗被扶起来时,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一步一挪往屏风后走,心里还在飞快打鼓。

屏风后,老嬷嬷手发着抖:“姑娘,得罪了。”

阿稗咬牙把衣领扯下一点。

冷气贴上肩头时,她忍不住缩了缩。老嬷嬷凑近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忙把她衣服拢好。

不多时,老嬷嬷出去回话:“回诸位大人,左肩确有旧烫伤,形似月牙。”

堂中彻底静了。

张推官的脸色变了。

方才若说“沈狐狸”还能是胡乱攀扯,旧住处可以是支吾乱答,那么月牙旧伤便不一样。

沈持章没有提前碰她。

也没有人能在这堂上临时给她烙出一道旧疤。

阿稗从屏风后出来,重新跪下时,自己也有些发懵。

她知道沈持章在做一场局。

可他做得太真了。

真到那一瞬,连她都差点以为自己本该姓沈,本该有个日日哭她的母亲,本该有一盏上元夜里替她留着的灯。

沈持章站在灯下,眼底那点红意仍未散,声音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母亲这些年,每逢上元,都会在廊下多点一盏灯。”

他停了停。

“她说,三娘若还活着,总有一日会循着灯回来。”

阿稗怔怔看着他。

三娘。

这个名字陌生得像别人家的绣鞋,干净、合脚、带着香。和她没关系。她是阿稗,是杂草,是边地草市里没人记来处的小贼。

沈持章望着她,眼里的红意恰到好处地压着,像克制了许久才终于漏出一点裂缝。

“方才她喊我沈狐狸。”

他说。

堂中无人敢插话。

“她小时候脾气大,最不肯喊我哥哥。旁人教她喊,她便偏不喊,非说我心眼多,不像哥哥,像狐狸。”

阿稗心口一跳。

沈持章看着她,慢慢道:“这世上知道这三个字的人,本就不多。”

他停了一瞬,声音低下去。

“何况,她连骂人时的样子,都像极了小时候。”

阿稗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沈狐狸,你别演了。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沈持章看她的样子,太像真的了。

像一个多年来不敢认、不敢想、不敢盼的人,忽然在满堂灯火里看见一点旧影,连理智都来不及拦住。

张推官的喉结动了动。

沈氏旧事,汴京官场不是没人听过。沈家当年曾随边乱流离,父兄先后亡故,只余寡母携幼子归京。后来沈持章少年登科,入翰林,官至翰林学士,权知制诰,兼领北面机宜,成了圣人跟前最倚重的北事近臣。

可沈家还失过一个三姑娘,这事没人敢说听过,也没人敢说没有。

若这女子真是沈氏女眷,他们方才按跪、喝骂、要用刑,便是在沈持章眼皮底下审他的亲妹。

担不起。

谁都担不起。

张推官额上终于见了汗。

他拱手道:“沈大人,兹事体大。此女如今又牵涉胡姬案,若贸然认下,怕是……”

沈持章抬眼。

那点颤意在这一眼里退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变冷了。

“谁说要贸然认下?”

张推官一噎。

沈持章走回案前,指尖点在那只胡纹荷包旁边。

“胡姬案照查。荷包、银簪、辽国马牌,另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再抬眼时,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中每个人都低了头。

“她若真涉辽谍,我自会亲审。”

“但若她真是沈氏女眷,你们今日这般按跪喝骂,还要拖下去用刑。”

“如何担待?”

屋里像被冷水浇过。

无人说话。

张推官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

沈持章淡声道:“不敢担,便按不敢担的法子办。”

张推官的背一点点弯下去:“下官不敢。”

沈持章道:“去沈府请老夫人。”

张推官忙应:“是。”

阿稗心头一跳。

沈府。

老夫人。

这戏还没完?

沈持章道:“请母亲亲自来认。”

这句话一落,堂中几人脸色又变了。

若沈老夫人亲来,那便不是沈持章一时情急。沈家女眷、胡姬案、辽国马牌、含章馆,一切都会被摆到明面上。

张推官低声道:“在老夫人来之前,此女……”

“留在这里。”

沈持章道。

张推官迟疑:“仍按嫌犯看押?”

沈持章看了他一眼。

张推官立刻改口:“下官失言。”

沈持章道:“单独看守。不得刑讯,不得私审,不得旁人接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得放松。”

阿稗听到最后四个字,悄悄撇了撇嘴。

好。

还是把她当贼防。

沈持章余光像是扫到她那点小动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转瞬又没了。

他转向皇城司那人:“含章馆后巷封锁不撤。昨夜谁先报案,谁先封巷,谁先认出荷包,逐一查清。出入含章馆者,不论杂役、乐户、车夫、酒保,都传。”

皇城司那人神色一凛:“是。”

沈持章又看向案上那只胡纹荷包。

“这荷包,不是她该有的东西。”

阿稗抬头。

沈持章没有看她,语气冷得像在剖一件死物。

“有人把胡姬的东西塞到她身上,又把人丢到我面前。”

张推官脸色一白。

这话里的“我”字太重。胡姬案本就是冲着北面机宜来的,如今又牵出一个疑似沈氏幼妹的女子,事情便不只是辽谍那么简单了。

沈持章道:“传含章馆管事。”

张推官忙道:“下官这就让人去。”

沈持章“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阿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急。

他就这么走了?

他把她扔在这儿,扔给这些方才还想拖她下去用刑的人,然后请他娘来接着认?

她忍不住开口:“沈……”

一个字才出口,堂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稗立刻把后头的话吞了回去。

沈持章也停住。

他没有回头。

阿稗很识相地改口:“沈大人。”

沈持章侧过脸。

阿稗咽了咽口水:“我饿了。”

堂上众人:“……”

张推官的表情几乎裂开。

沈持章看着她。

阿稗其实也知道这时候说这个不合适。可她是真的饿。人饿的时候,脑子就容易不稳,刚才已经喊了一句“沈狐狸”,谁知道再饿下去还会喊出什么。

沈持章静了片刻,道:“给她备些吃食。热汤软饭,再添一盏蒸酥酪和蜜渍梅子。”

堂上众人神色微妙,阿稗却听得眼睛发亮。

她原本只想讨口热汤,没想到沈家妹妹竟还有这样的好处。

沈持章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许给酒。”

阿稗脸上的光顿时收了半寸。

谁要酒了?

好吧,若是有免费的,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沈持章终于转身,走入檐下雨声里。

堂上压着的气息也随之一松。

可没人敢真松。

张推官站在案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按沈大人的话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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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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