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狐狸

阿稗被押进堂上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官,也不是刑杖,而是地砖。

汴京官署的地砖擦得太干净,青灰色一片,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膝盖才挨上去,寒意便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腰眼,再爬进后颈,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押她的皂隶在后头踹了一脚。

“跪好!”

阿稗险些扑到案前,忙用手撑住地。袖口里那只小荷包硌了一下腕骨,疼得她在心里把昨夜那个胡服女子翻来覆去骂了八遍。

说什么谢礼。

哪家谢礼能把人谢到官堂上来?

堂上灯火很亮,亮得地砖上的水痕都映着光,照得人无处可躲。外头雨声未停,檐下一排带刀的人立在昏暗里,刀鞘湿漉漉地泛着冷光。屋里坐着几个官员,衣袍干净,靴底也干净,只有她一个人像刚从沟里刨出来。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只沾血的胡纹荷包,一支弯月形银簪,还有半枚旧马牌。

阿稗的目光在那半枚马牌上一停,很快又挪开。

不能看。

越是要命的东西,越不能盯着看。

案后的人翻着卷宗,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一静。

“姓名。”

阿稗抬了抬眼。

“阿稗。”

“哪个稗?”

她想了想:“不大好写。”

案旁一个书吏抬笔看她。

阿稗很诚恳地商量:“官爷若嫌麻烦,写阿贝也成。贝壳的贝,值钱。”

堂上有一瞬极轻的动静,像是谁差点笑出来,又生生忍了回去。

案后那官员脸色没动。

“籍贯。”

“边地。”

“边地哪里?”

“草市。”

“哪一处草市?”

阿稗抿了抿嘴。

她倒是想编一个。可汴京这些官最烦人的地方,就是他们问话时旁边总有人记。她今日说东,明日说西,后日就能被他们拿来当证据。

于是她低头道:“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官员冷笑,“自己的来处也记不清?”

阿稗心想,官爷您这话问得可真体面。

有来处的人才记来处。

草市里的孩子多半只记得今日哪家泔水桶里有剩饭,哪条巷子能避巡兵,哪匹马踢人前会先抖耳朵。谁有空记自己从哪儿来?

她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小声道:“小时候饿得厉害,饿久了,脑子不好。”

“脑子不好,倒会听辽话。”

屋里静了静。

阿稗心里也跟着静了静。

来了。

她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辽话?什么辽话?”

案旁站着一个皇城司的人,皂衣窄袖,腰间刀鞘漆黑。他抬手,将那只荷包往前一推。

荷包上血迹已经半干,暗红色洇进绣线里。绣的是一只展翅的鹰,针脚细,线色也奇,不像汴京坊间女娘常用的样式。

“含章馆后巷,有人听见你同胡姬说话。”

阿稗立刻道:“冤枉。”

“你没有说?”

“说了。”

“……”

阿稗抬起被反剪得发疼的胳膊,努力比划:“我说的是汉话。她抓着我裙角,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哪知道她说什么?我就说,姐姐你别拽我裙子,这裙子是我花三文钱从旧衣摊买的,拽坏了要赔。”

书吏笔尖一顿。

那官员看她:“她给你荷包,你便收了?”

阿稗脸上露出一点痛心疾首:“官爷,她塞得太快了。”

“塞得太快?”

“是啊。”阿稗认真道,“我这人穷,穷人手快。等我反应过来,它已经到袖子里了。”

堂上又有一丝压不住的气声。

案后那官员终于拍了案。

“放肆!”

惊堂木一响,阿稗肩膀跟着一抖,立刻闭嘴。

她其实很怕。

怕得膝盖发凉,后背全是冷汗,连方才插科打诨都是怕出来的。她在草市里活了十几年,最明白一个道理:人一旦哭得太像真冤枉,别人就会想看看你到底能哭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嘴快一点,装傻一点,有时还能让人觉得你不像干大事的料。

可今日不一样。

案上的荷包是真的。

血是真的。

那个胡服女子也是真的。

那胡服女子在含章馆里被人叫作胡姬。至于她真名叫什么、从哪里来、替谁办事,阿稗一概不知道。

阿稗在含章馆后巷看见她时,原本是要跑的。

那地方后巷常年有脂粉味、酒味和泔水味混在一起,夜里灯笼挂得高,光照不到墙根。那女子便是从那团黑里跌出来的,肩上全是血,手里死死攥着这只荷包,开口说了一句她不该听懂的话。

救我。

边地话里混着辽音。

阿稗听懂了。

她这辈子吃过许多亏,最大的一个就是见钱眼开。那女子把荷包塞过来时,她只掂了一下分量,脑子里便已经数到了三碗馄饨、两张热饼,还有一间不漏雨的小屋。

等她真把人往柴堆后拖,巷口已经来了追兵。

再后来,胡姬不见了。

荷包在她袖里。

追来的人一口咬死她窝藏辽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解释起来像假的,不解释又像真的。

阿稗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死得不算冤,只是死得有些便宜。那荷包她还没来得及打开,里面若只有几块石头,她做鬼都不甘心。

案后官员慢慢道:“人证物证都在,胡姬不见,只剩你拿着她的东西。你还要说自己只是卖假货的?”

阿稗抬起头:“官爷明鉴,我确实是卖假货的。”

“……”

“但卖假货和卖国,总不能算一桩买卖吧?”

这回没人笑了。

站在左侧的一个中年官员皱眉:“张口胡言,拖下去用刑便是。”

阿稗脸色一白。

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大能忍疼。

小时候在草市被马鞭抽过一次,她记了七年。后来见了那马夫的儿子,还偷偷往人家靴子里塞过一窝蚂蚁。眼下这屋里的人看着都不像会被蚂蚁吓住的。

她忙道:“官爷,刑也不是不能用,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案后人冷冷看她。

阿稗道:“能不能先让我吃顿饭?我今日还没吃晚饭。若一会儿疼死过去,做个饿死鬼,不吉利。”

“拖下去。”

押着她的两个人立刻上前。

阿稗这回真慌了,挣扎着往后退:“等等!我说!那胡姬往东跑了!不对,是西!也可能是上房了。她肩上有伤,跑不远,你们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抓我没用,我最多会卖假鹰铃,她那身衣裳一看就比我贵多了,她才像正经辽谍!”

皇城司那人开口:“含章馆后巷已经封了,人没找到。”

阿稗一愣。

没找到?

那么重的伤,那么短的巷子,人怎么会没找到?

她还没想明白,便看见案后那官员垂下眼,指腹在案卷边上轻轻一压。左侧那个中年官员没有看她,反倒和皇城司的人极快地对了一眼。

那一眼短得像灯芯跳了一下。

可阿稗在草市里混久了,最会看这种眼色。

买主和牙人要合伙压价前,也是这么看一眼。

她忽然不挣了,目光又一次落到案上的半枚马牌。

除非有人接应。

或者,这一开始就是个局。

那马牌旧得厉害,边缘磨黑,背面隐约有一道烙印。方才她只扫了一眼,不敢细看。此刻看得久了,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多年前,边地风雪里,也有这样一枚马牌。

青骢马。

马场。

草市。

还有一个被风吹得脸都冻红的少年,蹲在雪地里,拿树枝写她看不懂的字。她嫌他写字慢,抢了他的饼就跑。他追不上,站在后头冷着脸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骂:“你才属狐狸!”

那少年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很轻的一下。

像雪落在火上。

“沈大人到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屋里所有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

方才要拖她下去的两个侍卫停了。案后官员站了起来。连皇城司那人也微微侧身,往门口看去。一直低头记字的书吏匆忙将案上纸页拢齐,手肘不慎碰到茶盏,瓷盖轻响一声,又立刻被他按住。

像是连茶盏都不该在这时候出声。

阿稗跪在地上,肩膀还被人扣着,一时也跟着抬了头。

雨声从廊外送进来。

先入眼的是一角青色官袍。

来人从檐下走进灯里,身上没有带多少雨气。青色官袍被廊风轻轻带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温白玉佩,玉色不亮,却润得像常年被人握在掌心。

他年纪看着并不大,生得极清润。眉眼不是逼人的锋利,反倒像一笔淡墨慢慢晕开,眼尾微长,垂眼看人时,有种近乎温和的端方。鼻梁清挺,唇色很淡,整张脸没有一处浓烈,却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阿稗脑子里先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个官真好看。

不是含章馆里那些郎君涂脂抹粉、招摇过市的好看,也不是边地少年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明亮好看。他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干净、温润,搁在灯下也不显浮光。

只是玉也是冷的。

堂上诸人纷纷见礼。

“沈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还敢拍案定她罪的人,这会儿连袖摆都收得规矩了些。那位中年官员也退开半步,把案前的位置让出来,像这堂上原本就该由来人站在那里。

阿稗心里刚冒出的那点惊艳,顿时凉了半截。

好看归好看。

这人一看就不好骗。

沈大人没有立刻坐下,只看了一眼案上的荷包、银簪和马牌。

那一眼极淡。

可屋里原本急着定她罪的人,忽然都不急了。

方才审她的官员低声道:“沈大人,人已拿住。此女无籍,边地口音,身上有胡姬荷包,又懂辽话,疑是同党。”

阿稗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沈大人。

汴京姓沈的人想来也不少。做官的姓沈,更不稀奇。她只是觉得这人眼熟,像在哪儿见过,又不像。毕竟她见过的人多半灰头土脸,像这般干净得不沾人间泥水的,少。

沈大人走到案前,手指拨开荷包口,取出那半枚旧马牌。

他指尖很白,骨节修长,握着那块磨黑的旧皮牌时,竟像握着一枚脏旧的棋子。袖口顺着腕骨滑下一寸,虎口处露出一粒极小的痣。

阿稗盯着那粒痣,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她见过这样一双手。

很久以前,那双手还没这么修长,也没这么稳。那时候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完嫌她踩乱了字迹,皱着眉说她没规矩。她抢了他的饼就跑,回头骂他一天到晚会算计,迟早被狐狸认作亲戚。

少年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很轻的一下。

后来草市巡兵来了,也是这只手把她从破棚后头拽出来,按着她的头往柴堆底下钻。

她疼得直骂他。

他说:“闭嘴,想活就别出声。”

案旁有人低声提醒:“沈学士,这马牌……”

沈学士。

阿稗眼皮一跳。

她来汴京以后,听过一些闲话。茶坊里说书先生讲朝堂事,总爱讲几个好听的名字。什么翰林学士,什么权知制诰,什么兼领北面机宜,什么少长边地,什么玉面郎君,什么坊间都说迟早要入政事堂的内相。

阿稗的耳边像忽然响起一声旧马铃。

她猛地抬头。

那张温润、陌生、干净得像隔着一整座汴京的脸,终于和十几年前草市雪地里的少年一点点合在一起。

沈叙白。

沈持章。

原来是他。

阿稗张了张嘴。

她原本该闭嘴的。

她在这地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要命。何况眼前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她抢饼的少年。他是沈大人,是沈学士,是满屋官员都要起身相迎的人。

可她看着他,脑子像被雨水泡透了,半点不听使唤。

于是满堂灯火之下,阿稗跪在冷硬的地砖上,脱口而出:

“沈狐狸?”

屋里死寂。

连檐下的雨声,都像在那一瞬停了。

沈持章垂眼看着她,指尖仍按着那半枚旧马牌。

片刻后,他道: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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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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