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突如其来的笛鸣骤然撕裂了街道原本的嘈杂,一辆皮卡正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过路口,路口另一侧的斑马线上正走着一群刚下课的学生......
原本热闹的街道在一瞬间炸开,有人尖叫,有人往回跑,还有人僵在原地。
沐时笙看见那辆皮卡的时候,剩下的距离已经不够她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她的车正横在路中间,只要油门一踩,她就能把自己从这条线上挪开,把冲撞的位置让开。
可右边那条斑马线上全是刚下课的学生,有几个还背着书包在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意识到死亡正以六十码的速度朝他们砸下来。
沐时笙还是踩下了刹车,踩得极重,鞋跟死死抵住踏板,像是要把整辆车钉死在原地。
......
撞击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来不及分辨是车身先碎还是自己的骨头先响的。安全气囊在脸前炸开,白色的粉末呛进鼻腔,整个世界猛地翻转......
......
黑色大众侧翻过去,在地面上滑出十几米,最后歪斜着停住,车身凹陷,挡风玻璃也碎成了一片蛛网。
原本失控的皮卡也终于停了下来,车头冒着白烟,卡在路口中央,没能再往前一步。
斑马线上的人尖叫着四散,混乱像水一样漫过整条街,好在没有人被卷进车轮底下。
......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他摔在地上,手掌蹭出一片血,却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就往那辆侧翻的大众跑。
“喂!你怎么样!”
他趴到车边,从碎裂的车窗往里看。
女人被卡在驾驶座上,方向盘和变形的座椅死死压住她了的胸腹,将人牢牢钉在里面。
......
沐时笙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块悬在头顶的车窗碎片。她眨了一下眼,才意识到那是碎玻璃,而自己此刻是倒着的。
不远处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她听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穿校服的身影趴在右边的车窗外,嘴唇一张一合。
男孩在路边捡了一块碎砖,趴下身,铆足了力气朝着车窗角落砸过去。
钢化玻璃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第四次终于碎开,哗啦一声落在沐时笙脸侧。碎屑擦过她的脸颊,她连躲都躲不开。
男孩丢下砖,把手伸进来,声音喘得厉害,却努力稳着:“消防马上就到,你别睡,听见没有,你别睡。”
沐时笙转了转脖子,目光挪到那只伸过来的手上。
那只手悬在不远处,掌心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血正往下淌。
......
就在这一刻,世界忽然静了下来,所有声音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灰尘浮在空气里,也不再下沉。
沐时笙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张了张嘴,想喊,可声音发不出来,她甚至不确定是自己发不出,还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再传递声音。她只能拼命地伸出手,去够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只差一寸。
她够不到,她的手指在颤抖,而那只手却始终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雕好的塑像。
男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眉心紧皱,嘴唇微张,眼底全是焦急。
沐时笙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生”的样子。
就在她眼前,一寸之外,看得见,却摸不着。
绝望像水一样漫上来,冰冷,无声。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布偶猫,从男孩的臂弯底下钻了出来。
它走得不快,尾巴微微翘着,毛是烟灰色的,长而蓬松。它有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眼睛,像两块浸在冷水里的玻璃。
沐时笙看着它。
在这一刻,在所有声音都消失、所有人都被定住的时刻,看着一只猫慢条斯理地走到自己面前。
沐时笙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轰然倒塌。
她想骂。骂老天爷,骂命,骂这操蛋的世界......
她救了那些孩子,凭什么?凭什么最后是她躺在这里,连一寸都够不到?
可她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看着那只猫,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声音就在耳边,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蜗。
沐时笙艰难地扭过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车里只有她和那个僵住的男孩。
再有......就是那只灰色的布偶猫。
“你好,我是银翊。”
那只猫蹲坐着,尾巴在身侧缓缓扫了一下,蓝眼睛平静地望着那个濒死的人。
“如你所见,一只猫。”
沐时笙的脑子早就转不动了,剧痛、失血、缺氧,把她的意识搅成一片混沌。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猫,她想不通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人在快断气的时候都会看见一些荒唐的东西。
可那只猫的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把她身边的所有狼藉景象照得一览无余。
“想活吗?”
三个字,落得很轻,却砸得沐时笙心口一震。
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幅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她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
银翊看着沐时笙,目光落在她被压住的躯干上停了两秒:
“可你伤得太重了,这里的医院,救不了你。”
沐时笙的瞳孔微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东西好像不是幻觉,也不是濒死的幻象,更不是什么荒唐的玩笑。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几乎要把她拖进黑暗里。可她还是咬着牙,硬是把自己残存的精气神全部拎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你……是谁?”
银翊没有回答,它只是重复了刚才那个问题,语气不变,甚至更平静了一些:
“想活吗?”
沐时笙看着银翊,血早已流进了眼睛,世界是红的、模糊的、摇晃的。她很想睡,身体里每一个部分都在求她放手,求她别再撑着了。
可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六岁......凭什么要死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吐出一个字:
“……想。”
银翊似乎点了点头。
“手伸过来,让我咬一口。”
沐时笙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猫,用自己仅剩的那点理智,拼命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让一只猫咬一口,然后她就能活。
这太荒唐了。
银翊也不催。
它只是安静地蹲坐在那里,用那双好看的蓝眼睛望着沐时笙,神情从容得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快死的人。
沐时笙不想死,她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往银翊的方向伸了过去。
动作很慢,很艰难,每挪一寸都要牵动全身的剧痛。她的指尖在抖,抖得厉害,整条手臂几乎垂了下去。
银翊看着那只缓缓伸过来的手,似乎是笑了一下。
它低下头,一口咬了上去。
沐时笙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些许,却只有一瞬。随后,彻底坠入了黑暗。
银翊松了口,看了一眼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麻烦。”
它转过身,跳下碎裂的车窗,踩着一地凝固的玻璃渣,穿过那条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街道,尾巴一晃,世界重新恢复了嘈杂。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刹那涌了回来,像一场猛然落下的暴雨。
原本趴在地上的少年因为惯性猛地往前扑去,整个人差点栽下去。他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身子,再抬起头——
车里的女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喂!喂——你别睡!我说了你别睡啊!”
少年慌了,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他伸手去拍她的脸,又不敢用力,手掌悬在那里发抖。
救护车的人冲过来的时候,他被挤到了一边。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灰色的布偶猫正蹲在街对面的围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条乱成一团的街,尾巴轻轻一扫,消失在了转角。
......
沐时笙再度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整片星河。
和以前看过的那些星空都不一样,那些星空都在头顶,是一张铺开的网,她在网下,知道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可眼前的星河......在她头顶,也在她身侧,更在她脚下。
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裹在中间。
银白色的光带横贯而过,像一条缓缓流的河,星星密密麻麻地沉浮其中。它看起来就在不远处,给人一种伸手就能捞起一把的错觉。
有的星是极亮的,拖着细长的尾焰划过去,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划痕;有的则是淡一点,像被水晕开的墨,明明灭灭的洒在哪里。
沐时笙愣了大概三秒,猛地坐了起来。
脚下什么都没有,她似乎是悬在星空之中......
沐时笙僵在那里,内心的恐惧被下方的虚空再度引了出来。
“你还挺能睡。”
声音从前方传来,沐时笙循声抬头。
几步之外,一个人正扭过头来看她。
烟灰色的长发披在身后,眼睛是她认得的那双,尽管这双眼睛底下已经不是一张猫脸。
沐时笙张了张嘴:“我上天了?”
银翊看着沐时笙,往前走了几步。
“欢迎来到天衍。”她说。
沐时笙眨了眨眼:“天衍?”
“你可以理解为穿越。”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沐时笙听懂了,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快地接受了这个词。
她摆了摆手:“先别管别的,我们现在是在飞吗?”
银翊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那人会是这个反应,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调侃道:“怎么了?第一次飞,不真实?”
沐时笙勉强笑了笑,她不敢往下看,可余光里全是虚空,那些星星从她身体两侧向下铺展,一直铺到没有尽头的深处。
“能不能下去,腿软了。”
银翊愣了一下,随即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镇定只是因为害怕。
沐时笙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有些疑惑地看向银翊。
“下不去吗?”
银翊回过神来,抬了抬手。
片刻的工夫,星河深处便有了异动。
一座画舫无声地从虚空深处靠了过来,停在两人身侧。
银翊伸手,拎着沐时笙的后领,将人挪了过去。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像叼一只小猫的后颈皮。
沐时笙被放到船板上,第一时间伸手撑住地板。
她明明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压在那上面,可自己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不可置信的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银翊站在甲板上,看着沐时笙的动作,开口解释道:“你原本的身体,损伤得太厉害了,我已经无法完成契约,只能将你的命魂带出。如今的你......不过是一缕残魂。”
......
画舫在星河之上缓缓前行。
沐时笙闻言,慢慢把手收回来,拢在膝上呆呆看着立在甲板上的银翊:“那我还算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