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一夜

篮子是现编的。

我编了三遍。头一个编到一半散了,草太干,一折就断。第二个编完提起来,底掉了,馒头全滚出去,滚得满地都是,我捡了小半个时辰。第三个我拿溪水把草泡了一夜,泡软了才编,这个没散。

编得不怎么好看。歪,一边高一边低。我提着它转了两圈,觉得歪得还不算厉害,就留下了。

十七个馒头摆在里头。

那是我捏的,草籽和泥,烤的黑坨,敲着响。我摆的时候摆得挺仔细,头一排七个,第二排七个,剩下三个搁在中间,压着。摆完我看了看,觉得中间那三个搁得不是地方,我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摆完又觉得不对。

我把它全倒出来,重摆。

这么折腾了三四回,天就开始亮了。

二

天亮我看过五百年。

这山上的天亮是有顺序的。先亮东边那道梁,梁上的石头先白。白完往下走,走到半山,走到树顶上,最后才落到地上。落到地上的时候就算天亮了。

我坐在山口那块平石头上,看着它一步一步亮下来。

篮子搁在我腿边。

我伸手把馒头拿出来一个,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回去觉得位置不对,我又拿出来,换了地方,再放回去。

就这么弄了七八回。

后来我把手拿开了。

我说:行了。

三

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

——他要是认不出我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太晚了。我准备了一整夜,编篮子、摆馒头、绑木头、练走路、练喘气。我准备得挺周全。到天快亮了,我才想起来问自己这么一句。

我坐在那儿想。

想了一夜——其实没一夜,天已经亮了,我就着天亮那点光想,想到东边那道梁全白了。

我想出来的答案是:不可能。

他见过我。他肯定见过我。

我的道理是这样的:他要是没见过我,我怎么会记得他。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起来,我不记得他。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三万说毛脸,说拿棍子,说打妖。毛脸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可能脸上长毛,可能眉毛粗。棍子多长我不知道。他多高,多老,说话什么声音,我一概不知道。

我记得的是那朵云。

永和三年,长安西市口,那朵云从坊墙上擦过去,往东去了,低得不像话,把半条街的棚子都掀了。云上有人,这我知道——云不会自己那么走。

可那个人什么样,我一眼都没看见。

我把这两样绑一块儿了。把云和云上的人,绑成了一件事。绑了五百年,绑得死死的,我自己都没发现那是两样东西。

我把这事儿想明白了。

想明白之后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手上就这一样东西。就这一朵云。我要是连这个也放下,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的人不会坐在山口等谁,一无所有的人会回山上去,接着数骨头。

我不回去。

四

我还想了另一个问题。

——他要是真认出来了,然后呢。

这个我想到天亮也没想出来。

我想过几种。头一种:他给我赔个不是。第二种:他把我记起来,跟我说那天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那么走,为什么掀了我的摊子。第三种:他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想到最后我发现我要的其实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他说出我的名字。

就这一句。他只要说对了,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我五百年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我不知道"白"是不是我的姓。他要是能说出来,这件事就算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可我的名字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要真说出来,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想到这儿我笑了。

笑完我觉得这事儿没法往下想了。我说先不想了,先让他认出来再说。认出来之后的事,认出来之后再说。

人不能什么都想明白了再活。这话我娘说过。我想不起她什么样,可这句话我记着。

五

我听见铃铛响。

不是近处,是隔着一道梁,很远。叮。叮。叮。响得很慢,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挺长。

是马的铃铛。

我站起来,提上篮子,绕到大石头后头,蹲下。

三万跟着我。

我说你别跟着。

它跟着。

我说你跟着干嘛。

它说:十七。

我说你在山上待着,我天黑回来。

它不吭声了,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我。它那只琉璃眼睛对着日头,反着光,亮得跟真的一样。

我蹲了半天,它还在看。

我说:行吧。

我说:你别叫。

它说:十七。

六

铃铛近了。

一声,又一声。隔着梁,慢慢地往这边挪。

我把篮子往前挪了挪,挪到我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我把上头盖的那块布掀开一角,看了看。

十七个。黑的,圆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把布盖回去了。

然后我就不动了。

三万蹲在我后头,一声不出。

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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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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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吃唐僧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