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结束后,林知意被翠萍叫住了。
“设计部那边说,你上周提的那个赠品方案,排期排不过来。”翠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去找周敏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调整。”
林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回到工位,打开系统,看了一眼那条需求的状态——依然停留在“已提交”,没有被退回,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处理。她盯着那个状态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周敏姐,早上好。想跟你确认一下上周提的那个赠品方案,目前排期上是否有困难?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可以配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二十分钟。依然没有回复。她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她放下手机,继续做手头的事。她知道周敏看到了——系统里有已读回执。看到了,不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下午两点,林知意站起来,往设计部的办公区走去。她没有去找周敏,而是直接走到了设计部主管的工位前。主管姓王,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看屏幕上的图纸。林知意站在他旁边,等他先开口。
王主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王总,想跟您确认一下上周提的那个赠品方案的排期。”林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给周敏姐发了消息,她可能太忙了没来得及回。但项目的时间节点比较紧,我想了解一下目前的排期情况,如果需要调整,我好提前做准备。”
王主管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我让周敏跟你说。”
“好的,谢谢王总。”林知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没有等周敏来找她。她回到工位,打开系统,把那条需求的优先级标注从“普通”改成了“紧急”,然后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已与王主管沟通,待周敏确认排期。”做完这些,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设计部之后,王主管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Bloom肌颜那个赠品方案,你跟进一下,别拖着。”周敏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周五下午,林知意提交了样品审核。她在留言栏里写了一段话,语气专业克制,把需求背景、时间节点、注意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加了一句:“如有疑问随时联系,谢谢。”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点击了提交。
系统显示:已提交,待审批。审批人:顾序。
她看着那个名字,没有多想,关掉页面,继续做下一件事。她从来不催审批,也不喜欢被人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她做事的原则。她相信对方看到了一定会处理,只是可能有自己的优先级和节奏。所以她提交之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周末两天,她没再想过这件事。
周一早上,顾序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放下包,打开电脑,没有先去查邮件,而是先打开了审批系统。那条待审批的记录还挂在上面——周五下午提交的,申请人:林知意。
他点开,看到她的留言。几行字,写得清清楚楚,把需求背景、时间节点、注意事项都列好了。末尾加了一句:“如有疑问随时联系,谢谢。”没有催促,没有卖惨,没有“麻烦尽快”。就是很干净的几句话,像是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完,点了通过。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已通过”三个字,停了几秒。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很轻,但很清晰——他想见她。不是那种强烈的、催促的“我必须立刻见到她”,而是一种安静的、缓缓的念头,像是早晨的阳光慢慢爬过窗台。他知道今天上午没有必须去她那层楼的安排,没有会议,没有沟通事项,没有任何工作需要当面确认。他可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自己的事,过自己的一天。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没有告诉自己这是“去找她”,他告诉自己只是“去倒杯水”。他拿起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走出工位,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坐电梯——楼梯间更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帮他确认:你真的要去吗?他没有回答自己,只是继续往下走。
走到她那层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像是走近一片安静的湖面,脚步会自动变轻。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没有直接往她的工位方向看。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监视她,不想让她有压力。他只是让自己出现在这层楼里,像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他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其实他不渴。他端着那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然后,他允许自己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她坐在工位上,正低头看着屏幕。齐刘海下面那张脸专注而安静,手指搭在键盘上,偶尔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她没有注意到他。那个背影,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看了几秒。只有几秒。然后他收回视线,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转身往楼梯间走去。他没有回头。他走上楼梯的时候,步子比下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那种雀跃的轻快,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满足。
他回到自己的楼层,走回工位,坐下,打开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去过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在窗边站了几秒,看了几眼。但他知道。他来过,她不知。
周一上午,林知意坐在工位上,手指搭在键盘上,正在敲一份方案。她敲键盘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急促的、杂乱无章的敲击,而是有自己的节奏和秩序。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力度均匀,每一下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曲子。偶尔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悬在键盘上方片刻,然后继续落下,不带一丝犹豫。那种节奏感,让看着她的人会觉得——这个人做事一定很有条理。她不是在被工作追着跑,她在驾驭工作。
等她终于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她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清凉的畅快感。她喝了好几口,才放下水壶,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被她发现后会迅速移开的目光。而是一种坦然的、稳定的、像是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的目光。她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茶水间的方向,窗边,站着一个人。顾序。他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窗边,正看着她。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地看,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看。嘴角没有笑,但眼角有。像是他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赏心悦目的事情,不需要隐藏,也不需要解释。
林知意的手还搭在水壶上,没有立刻放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们都不打算说什么”的默契。
她心里有一串念头飞快地闪过——故意撩我?我可不上当。她见过的,那些所谓的“偶遇”,那些刻意的“巧合”,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不是没经历过。她只是从来不当回事。她不信这一套。她也不吃这一套。
但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出来,带着一点被冒犯到的警觉——你怎么敢这样看我?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被她发现后会迅速移开的目光。他就那么坦然地、安静地看着她,像是他有权这样做,像是他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好意思。那种坦然,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要是躲了,倒显得她心虚了。所以她没躲。她看了回去。然后她先收回了视线,不是因为输了,而是因为她决定不陪他玩这个游戏。
她放下水壶,重新把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搭上键盘,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过了几秒,她听到茶水间传来杯子被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走了。她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端起水壶又喝了一口水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像是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放下水壶,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已经按不下去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也不会去求证。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已经开始在意了。而一旦开始在意,就很难再停下来。
同一时间,顾序走回自己的楼层。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办公区,步子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有聚焦。他在想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慌乱的,不是逃避的,而是一种带着警觉和审视的、直直的注视。她没有被他的出现扰乱节奏,她没有被他的目光压下去。她看了回来,然后她决定不理会他。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被激起了兴致的、带着欣赏的弧度。有意思。她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