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有自己的工作节奏。
番茄钟倒计时二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高度专注,铃声一响就起身活动。敲键盘、翻文件、偶尔停下来对着屏幕沉思片刻,然后又继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二十五分钟一到,她起身去饮水机接水。走路的姿态很轻,黑色喇叭裤的裤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从背后看过去,整个人利落又舒展。接完水回来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画了两笔眉毛,又端详了一下,满意地放下镜子,重新落回键盘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她日常运转的一部分,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对面的橙子正端着杯子喝水,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带了过去——看着她起身、接水、画眉、坐下,一连串动作做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一个番茄钟结束。她起身去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经过前台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前台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他正低声讲着电话,身体微微侧着,另一只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指尖搭在机身边缘,像是随手拈着一本书。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松弛,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掌控感——仿佛那不是公司的前台,而是他自己家的客厅。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慢慢地踱了两步,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道轮廓。
林知意认出了他。
顾序。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慢,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个人,和自己是一类人。
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气场强。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打电话的样子,那种“这里是我的地盘”的自在感,和她走进一间会议室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重新启动番茄钟。
屏幕上,倒计时开始跳动。
她盯着那串数字,把刚才那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敲键盘。
但那个画面——黑色衬衫,落地窗前的轮廓,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的姿态——留在她脑海里的某个角落,没有散去。
下午,叮当喊了她一声:“知意,你来一下。”
林知意起身走过去。叮当的办公桌上已经清空了大半,抽屉拉开着,几本笔记本摞在一边,显示器旁边的便利贴还剩最后几张没收。她翻开一个文件夹,开始跟林知意过手头的事情。
“这几个项目的备案材料都在这里了,后续跟进的时间节点我标在标签上了。这个流程路径你看一下,以后就走这个通道。还有这份报告,下周之前要交,模板在共享盘里。”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很清楚。没有废话,也没有多余的感慨。就像一个正在打包行李的人,临出门前把钥匙和注意事项交代给下一个住客。
林知意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叮当一一回答了,然后合上文件夹递给她。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
林知意接过文件夹:“谢谢叮当姐。”
叮当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林知意拿着文件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看里面的内容。她没有注意到,叮当在她转身之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桌面,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把那几张剩下的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下午晚些时候,翠萍到了。
她是L司的老员工,从运营部调过来的。据说这次岗位空缺出来后,她是主动举手申请的。在此之前,林知意只听说过她的名字,没见过本人。
她比林知意想象中要矮一些,胖胖的,中短长发,穿着一身淑女风格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小开衫。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像是刚从车站赶来,还没来得及安顿。她在走廊里跟行政大声确认工位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急切:“是这边吗?哦好,行行行——那我的门禁卡办好了吗?”
安顿下来没多久,她就带着叮当和橙子去了市场部。林知意后来听贝贝说,是因为某个项目的对接问题,翠萍觉得市场部那边没有配合好,直接过去理论了一通。回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表情倒也不算凶,但步伐很快,裙摆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叮当和橙子跟在后面,脸色都有些微妙。
然后她开始找人谈话。
一个一个地叫过去,每个人大概聊十几分钟。先是几个项目组的同事,然后是橙子,然后是贝贝。每出来一个人,其他人就会小声问“怎么样”,得到的回答大多是“还行吧”或者“就聊了聊工作”。
家豪是跟着翠萍一起来的,这几天正跟着她到处熟悉业务。他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翠萍搬文件,一会儿又跑回来问:“翠萍老师,这个放哪儿?”声音洪亮,语速飞快,整个人像一颗被弹起来的乒乓球,停不下来。两人配合起来像是在演双簧——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一个在后面大声呼应。
林知意注意到,翠萍还没有叫到自己。
她的工位在走廊尽头,翠萍坐在开放办公区的另一侧。她能看到翠萍的座位旁人来人往,谈话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但始终没有轮到她的名字。
一直到下班时间,翠萍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林知意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翠萍的方向,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关上电脑,拿起外套,把桌面整理干净,起身离开。
她没有等。
走出办公区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了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叮当。叮当看到她,问了一句:“走了?”
“嗯。”
叮当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林知意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默契。
叮当是知道她底细的人。当初面试的时候,叮当看过她的履历,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做过什么项目。叮当对她一直很客气,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客气,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因为叮当看得出一个人的分量。她不需要你多说,扫一眼你的履历、听你说几句话,就能判断出你值不值得认真对待。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
而翠萍……
林知意走进电梯,按下1楼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想:翠萍看起来还没有展现出这种能力。
至少目前没有。
她对这个新来的负责人,谈不上反感,但也没有太多的期待。她把所有人叫去谈了话,唯独把她留在最后——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也许是想留出更多时间来准备。但无论如何,林知意没有等的习惯。
她的时间,她自己安排。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呼了出去。
明天再说吧。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