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林知意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肚子叫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手机，外卖显示已送达，放在一楼前台。她抓起手机，起身往电梯走去。
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粉色小香风外套的袖子已经往上撸了两圈，三宅一生银包搁在工位上没带出来，阿迪达斯Samba黑色板鞋倒是依旧舒服。
头发有点散了，刘海正处于“准备中分但还在尴尬期”的状态，忙了一天更是有点不听使唤。
她随手拨了一下头发，心想：还行吧，不算太狼狈。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角落，戴上耳机，点开一首歌，把音量调到刚好能隔绝外界噪音的程度。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道身影从走廊那头走来，不紧不慢地进了电梯。
林知意的余光捕捉到那个人，拇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是他。
白天周会上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那个男生。当时她隔着会议桌扫了一眼，心里默默给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一般。
绿色卫衣，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左手夹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脊背挺得像一棵树，鼻梁高挺，五官像是被雕刻家精心打磨过的。
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穿着最普通的卫衣，却有一种“这栋楼都是我家开的”的气场。
他走进电梯，站到她斜前方，按下1楼键，然后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
电梯门关上。
数字开始跳动：21，20，19……
林知意盯着手机屏幕，耳朵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首歌上。
——等等。白天周会见过，晚上又在电梯里遇上。这栋楼这么多层，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碰上他了？
她余光瞥了一眼那个绿色的身影。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把它按下去。林知意啊林知意，你也太自恋了，人家可能就是刚好也加班到这个点而已。
……但是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假装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甚至还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了一下头，一副“我很投入我在听歌别打扰我”的样子。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很轻，很短，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反而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假装在看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我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加班的打工人。
那道视线移开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响起。
门开了。
林知意故意没有立刻动，继续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像是在回复一条重要消息。她用余光瞥见那个男人已经迈步走出了电梯。
她这才慢悠悠地摘下一边耳机，收起手机，走出电梯门。
那个男人走在前面，步伐稳健，绿色卫衣的背影在大堂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大门方向走去。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很好。完美。没有给他任何搭讪的机会。
她得意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朝前台走去，拿起自己的外卖。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个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然后他也弯了一下嘴角。
林知意拎着外卖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钉钉的消息图标已经在疯狂跳动，各个群都有人@她，消息记录往上翻了半天都看不到头。她随手点开几个，快速扫了一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就像老师在批改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地方是敷衍的，哪些地方是用心了的。
这个需求逻辑不通，驳回。
这个数据口径有问题，让他们重新拉。
这份方案框架太虚，没法用。
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打开飞书文档，把几个关键文件过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但不是因为焦虑——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在翻阅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心里在默默打分。
然后她开始动手。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切窗口、拉数据、写备注，一气呵成。大厂出来的基本功摆在那里，做事的逻辑和效率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可能要折腾半天的东西，她十分钟就能理清楚，顺便还把几个潜在的坑提前标记了出来。
她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单手回消息，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但手上的动作始终行云流水。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但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林知意的余光捕捉到一抹绿色。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流畅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件绿色卫衣从她的工位旁边经过，不紧不慢。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很短，像是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她没有抬头。
眉头依然微微皱着，盯着屏幕上那份她其实已经看穿了的方案，指尖继续敲击键盘，表情专注而冷淡，一副“我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决策别打扰我”的姿态。
那道视线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知意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偷偷呼出一口气。
她瞥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渐行渐远的绿色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个人，怎么又出现了？而且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敲键盘。
——算了，关我什么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