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送回家,我整个人仍旧有些恍惚。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去,街景被拉成模糊的线。我抱着那本节目册坐在后座,指尖还停留在封面凸起的烫金字上,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迹部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像来时那样送我到家门口,替我挡住车门上沿,又站在夜色里,看着我走进院门。
“进去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直到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才像终于回过神一样,慢慢呼出一口气。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唇上也是。
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立刻放下,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事从记忆里藏起来。
可根本藏不住。
迹部的声音,房间里昏暗的灯光,唱片转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他低头吻过来时不容拒绝的气息,全部都清晰得过分。
我忽然想起小杏说的话。
不管是谁都一样,要先想清楚自己喜不喜欢。
可是我想不明白。
我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分不清。
和仁王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轻松。那些真假难辨的玩笑,那些像是不经意却又总是恰到好处的注视,会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可是迹部不一样。
他从来不让我猜。
他强势得过分,也坦然得过分。像今晚这样,连吻都是明明白白地压下来,把我的退路和借口一起夺走。
一个让我想靠近。
一个让我无法后退。
可我很快就又要离开这里了。
妈妈那天在车上问我的话,又一次浮了上来。
回英国念书。
继续接受音乐教育。
将来进入维也纳的乐团。
那些话听起来那么遥远,却又像早就被摆在我面前,只等着我点头,或者被迫点头。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如果我选择仁王,他会受伤。
如果我选择迹部,他也会受伤。
如果我谁都不选,或许最后受伤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
可最可笑的是,我看似站在选择的中央,实际上却连留下来的权利都没有。
我总是这样。
小时候是被带去英国,又被带回日本;现在也是,被安排进文化委员会,被问要不要回英国,被推到一条看似更正确的路上。
所有人都问我想不想。
可那些选择背后,早就写好了答案。
我可以迟疑,可以沉默,可以假装自己还拥有决定权。
但最后,事情总会朝着别人认为“更好”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玄关前,低头看着怀里的节目册。
封面上的金色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件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明明刚才还被迹部吻得心跳失控,明明今天晚上应该是值得脸红、值得慌乱、值得反复回想的夜晚。
可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前面是离开。
后面也是离开。
不论选谁,不论怎么选,最后好像都会变成告别。
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门廊的灯安静地亮着,庭院里风声很轻。
没有人催我。
也没有人替我做决定。
可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到——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向过哪里。
只是一直被推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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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进门以后,迹部并没有立刻上车。
而是发了一条信息给仁王雅治。
“她到家了。”
迹部垂眼看着那行字,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跳出一句。
“还真是麻烦迹部君了,puri。”
迹部看着屏幕,像是能透过那句轻飘飘的话,看见仁王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轻哼了一声。
“不过,仁王,她今天没有拒绝。”
消息发送成功后,迹部没有再看手机。
车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向后退去。
而另一边,仁王握着手机坐在床上,银白色的发尾被屋外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句“她今天没有拒绝”看了很久。
最后,才慢慢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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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新的周末。
我重新收拾好自己,像往常一样背着长笛去了东京上专业课。
早上出门前,我换了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搭了简单的白色吊带,下身是方便走路的深灰色长裙。长笛盒斜挎在肩上,谱子和笔记本都塞进帆布包里。
不算正式,也不算特别漂亮。
只是很舒服。
舒服到好像只要这样出门,就可以暂时把昨晚那些混乱、心跳和眼泪,都一并留在房间里。
电车驶进东京时,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向后退去。世界照常运转,好像我的失控只是某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这样也好。
只要像往常一样上课,像往常一样练习,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呼吸和音阶里,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我唯一还能控制的,是我的长笛水平。
走出老师的白色小房子时,外面已经是傍晚。
夕阳落在东京街头的玻璃窗上,路边树影被拉得很长。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城市里特有的喧闹。
我背着包往车站走。
包很重,长笛盒也随着步伐轻轻碰到身侧。
可是心情却久违地轻快了一点。
至少在今天下午,我不是谁的暧昧对象,不是谁安排里的一环,也不是即将被送往远方的某个决定。
我站在站台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轨道尽头隐约传来风声,广播里女声温柔地提醒乘客注意安全。
我正准备把手机收回口袋,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
仁王站在我身后,银白色的头发被夕阳染上一层很浅的暖色。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宽松的外套随意敞着,整个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偶然路过,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我愣了一下。
“仁王?”
“puri。”他弯起眼睛,“反应这么慢,是练长笛练傻了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他说得太自然。
我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移开视线。
昨晚那间昏暗的听音室、黑胶唱片转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迹部靠近时落下来的影子,还有那个过于强势的吻,忽然毫无预兆地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明明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仁王。
仁王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垂眼看了看我。
“很少看你穿长裙。”他说,“今天应该是除了演出以外第一次吧?”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我的裙子。
灰色长裙被晚风轻轻吹动,裙摆扫过脚踝。我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避开的理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这是我妈妈最近给我买的。”我说,“她说我平时没什么裙子。”
“很适合你。”
仁王回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他。
他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唇边仍旧挂着那点懒洋洋的笑。
“阿姨很了解你。”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动。
广播声在这时响起,电车即将进站。
轨道尽头的风先一步涌了过来,吹起我的发尾和裙摆。站台上的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刚下车的人很多,拥挤的人流从车门里涌出来。
我原本站在靠边的位置,被人群一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仁王已经站到我前面。
他没有回头。宽松的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背影挡在我面前,隔开了吵闹的人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还有那些让我不知所措的心虚和不安。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幸福得想流泪。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
我的眼眶忽然发热。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我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仁王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惊讶。
“结衣?”
我也在那一瞬间回过神。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更温暖,指节修长,掌心因为常年打网球带着一点薄茧。我抓得其实不重,只是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可这样的触碰已经足够让我心跳慌乱起来。
“抱歉。”我下意识想松开,“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仁王却反手握住了我。
很轻。
不像迹部那种强势得不给人退路的力道。
仁王只是把我的手拢进掌心,像是怕我真的松开,又怕握得太紧会吓到我。
他看着我,唇边重新弯起一点笑。
“只是怕走丢?”
他替我把没说完的话补上,语气仍旧轻松,像是在给我一个可以不用难堪的台阶。
我慢慢点了点头。
“嗯。”
“那就抓紧一点。”
仁王转回身,牵着我往车门的方向走。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鼻尖忽然酸得厉害。
昨晚迹部吻我时,我被他的强势逼得无法后退。
而此刻仁王牵着我,却像是只要我愿意,他就会一直等在原地。
这两种温度完全不一样。
也正因为不一样,我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仁王站在我身侧,仍旧牵着我的手。
电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仁王站在我身侧,仍旧牵着我的手。
车厢里人很多,我们被挤在靠门的位置。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很自然地拢着我的手指,像是怕我被人群冲散。可也正因为太自然,我反而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松开。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我和穆尔在车站外面的停车场等你,接你回家。」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被仁王握住的手抽回来。
可我的手才刚动了一下,仁王便像早就察觉似的,反而轻轻收紧了手指。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唇边仍旧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像在说——现在才想松开,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我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回复妈妈。
「我和同学在一起。」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让ta一起来我们家吃晚饭,小结交到新朋友,妈妈很开心哟。」
小结。
仁王显然也看见了这个称呼。
他微微挑了下眉,侧过脸看我。
“原来你妈妈这么叫你。”
“……不许学。”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你想说。”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邀请,像是完全没有半点犹豫。
“我很乐意吃晚饭,piyo。”
“你不要擅自决定。”
“可是阿姨邀请我了。”
“她只是客气。”
“那我更应该礼貌地接受。”
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电车抵达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随着人群下车,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快到出口时,我看了一眼仍旧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
“仁王。”
“嗯?”
“可以松开了。”
他垂眼看向我。
我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想让我妈妈多想。”
仁王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松开了手。
不是忽然放开,也不是带着不满地抽离。
只是指尖慢慢滑开,像是把选择重新还给我。
“好。”
他应得很自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被松开的那一瞬间,我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我们并肩走到停车场。
妈妈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副驾驶旁边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笑。
“小结。”
“妈妈。”
她的视线很快落到我身旁的仁王身上,眼睛微微亮了亮。
“这就是你的新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仁王已经很礼貌地微微欠身。
“阿姨您好,我是仁王雅治。突然打扰,十分抱歉。”
他收起了平时那种散漫的语气,连姿态都变得端正许多。明明还是那张狐狸一样的脸,却意外地显得可靠。
妈妈笑意更深。
“小结的新朋友很帅气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妈妈……”
仁王却神色自若,认真地回答:“谢谢阿姨夸奖。”
妈妈被他逗笑了。
穆尔坐在驾驶座上,也转过头来,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和仁王打了招呼。仁王同样礼貌地回应,语速放慢了些,既不会显得刻意迁就,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仁王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妈妈很自然地问起学校的事。她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盘问成绩,反而问仁王平时参加什么社团,周末是不是也要训练,东京有没有常来。
仁王回答得滴水不漏。
“最近加入了弓道部,不过以前一直打网球。”
“网球?”妈妈像是来了兴趣,“小结以前很少提运动社团的朋友。”
“因为我平时看起来不像会认真运动的人吧。”仁王笑了笑,“所以她大概还没习惯。”
“你确实不像。”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藤原同学,这时候不是应该替我说两句好话吗?”
“可是你上弓道部也经常逃。”
妈妈轻轻笑出声。
仁王叹了口气,语气却很从容:“看来我在阿姨面前的形象已经被你毁掉了。”
“是你自己造成的。”
“那我之后努力挽回。”
他答得太自然。
自然到妈妈从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
我立刻看向窗外,假装没有察觉。
一路上,妈妈和穆尔聊起附近新开的面包店,又问仁王有没有忌口。仁王说自己不挑食,只是运动量比较大,所以吃得会稍微多一点。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他喜欢吃肉。”
“是吗?”妈妈笑着说,“那今天正好。”
回到家后,妈妈一进门便把手提包放到玄关柜上,转头对穆尔说:“那今晚做牛排吧。四人份。”
穆尔很爽快地点头,挽起袖子去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处换鞋,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仁王真的来我家了。
而且还是在昨晚被迹部吻过、今天又被仁王牵着手之后。
这发展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仁王似乎看穿了我的僵硬,换好拖鞋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放心,我会表现得像个普通同学。”
我抬头看他。
“你最好是。”
他弯起眼睛。
“至少在阿姨面前。”
妈妈已经从客厅探出头来。
“小结,带仁王君去洗手吧。晚饭很快就好。”
“知道了。”
我把长笛盒放到客厅角落,带仁王去了洗手间。洗手台前的灯光很亮,镜子里映出我们并肩站着的样子。
仁王低头洗手,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明明刚才还一副得逞似的样子,这会儿又真的像第一次来同学家做客的普通高中生,连擦手时都安静得过分。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乖?”
“不是你说让我表现得像普通同学吗?”
“普通同学不会这么游刃有余。”
“那我紧张一点?”
他说着,故意把肩膀绷直,表情也变得一本正经。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算了,你还是正常一点吧。”
“我现在就很正常,puri。”
我们回到餐厅时,牛排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餐桌被妈妈布置得很好看。白色瓷盘、银色餐具、烤蔬菜和沙拉都摆在中间,穆尔正端着煎好的牛排从厨房出来。他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可我却觉得恶心。
餐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轻松。
妈妈显然很喜欢仁王,问了很多学校里的事。仁王也难得收起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回答得礼貌又周到,偶尔还会故意把话题绕到我身上,让妈妈笑得很开心。
穆尔坐在妈妈身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起来仍旧温和。
可我总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轻,像一根细细的刺,藏在皮肤底下。每当妈妈低头切牛排,或者转身去拿东西时,穆尔的视线就会落到我身上。
停得比正常交谈更久一点。
久到我能察觉。
却又短到无法指责。
“小结今天穿裙子很好看,是我帮忙挑选的。”他忽然说。
妈妈笑了起来:“是吧?我和穆尔前几天刚给她买的,她平时总是不肯好好打扮。”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很适合她。”穆尔继续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长辈随口夸奖晚辈。
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仁王坐在我身旁,切牛排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
妈妈没有察觉,只把酱汁递给我:“小结,蘑菇酱。”
我伸手去接。
穆尔却正好把沙拉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结,多吃一点蔬菜。”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回。
导致我必须触碰到他的手才能稳稳拿住盘子。
我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穆尔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因为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举动足够让我不舒服,也知道什么样的举动在妈妈眼里只是“关心”。
所以他总是停在那个刚好无法被指责的位置。
仁王忽然伸手,接过那只沙拉碗,放到自己和我之间。
“我也想吃一点。”他说,“可以吗?”
穆尔看了他一眼。
“当然。”
仁王笑了笑,低头替自己夹了沙拉,又顺手夹了一些到我的盘子里。
“你下午练了那么久,应该也饿了吧。”
我怔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看我,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切牛排。
可他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往我这边挪近了一点。
不明显。
却刚好挡住了穆尔看向我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