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犹豫

直到被送回家,我整个人仍旧有些恍惚。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去,街景被拉成模糊的线。我抱着那本节目册坐在后座,指尖还停留在封面凸起的烫金字上,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迹部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像来时那样送我到家门口,替我挡住车门上沿,又站在夜色里,看着我走进院门。

“进去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直到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才像终于回过神一样,慢慢呼出一口气。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唇上也是。

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立刻放下,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事从记忆里藏起来。

可根本藏不住。

迹部的声音,房间里昏暗的灯光,唱片转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他低头吻过来时不容拒绝的气息,全部都清晰得过分。

我忽然想起小杏说的话。

不管是谁都一样,要先想清楚自己喜不喜欢。

可是我想不明白。

我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分不清。

和仁王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轻松。那些真假难辨的玩笑,那些像是不经意却又总是恰到好处的注视,会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可是迹部不一样。

他从来不让我猜。

他强势得过分,也坦然得过分。像今晚这样,连吻都是明明白白地压下来,把我的退路和借口一起夺走。

一个让我想靠近。

一个让我无法后退。

可我很快就又要离开这里了。

妈妈那天在车上问我的话,又一次浮了上来。

回英国念书。

继续接受音乐教育。

将来进入维也纳的乐团。

那些话听起来那么遥远,却又像早就被摆在我面前,只等着我点头,或者被迫点头。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如果我选择仁王,他会受伤。

如果我选择迹部,他也会受伤。

如果我谁都不选,或许最后受伤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

可最可笑的是,我看似站在选择的中央,实际上却连留下来的权利都没有。

我总是这样。

小时候是被带去英国,又被带回日本;现在也是,被安排进文化委员会,被问要不要回英国,被推到一条看似更正确的路上。

所有人都问我想不想。

可那些选择背后,早就写好了答案。

我可以迟疑,可以沉默,可以假装自己还拥有决定权。

但最后,事情总会朝着别人认为“更好”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玄关前,低头看着怀里的节目册。

封面上的金色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件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明明刚才还被迹部吻得心跳失控,明明今天晚上应该是值得脸红、值得慌乱、值得反复回想的夜晚。

可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前面是离开。

后面也是离开。

不论选谁,不论怎么选,最后好像都会变成告别。

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门廊的灯安静地亮着,庭院里风声很轻。

没有人催我。

也没有人替我做决定。

可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到——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向过哪里。

只是一直被推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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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进门以后,迹部并没有立刻上车。

而是发了一条信息给仁王雅治。

“她到家了。”

迹部垂眼看着那行字,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跳出一句。

“还真是麻烦迹部君了,puri。”

迹部看着屏幕,像是能透过那句轻飘飘的话,看见仁王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轻哼了一声。

“不过,仁王,她今天没有拒绝。”

消息发送成功后,迹部没有再看手机。

车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向后退去。

而另一边,仁王握着手机坐在床上,银白色的发尾被屋外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句“她今天没有拒绝”看了很久。

最后,才慢慢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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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新的周末。

我重新收拾好自己,像往常一样背着长笛去了东京上专业课。

早上出门前,我换了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搭了简单的白色吊带,下身是方便走路的深灰色长裙。长笛盒斜挎在肩上,谱子和笔记本都塞进帆布包里。

不算正式,也不算特别漂亮。

只是很舒服。

舒服到好像只要这样出门,就可以暂时把昨晚那些混乱、心跳和眼泪,都一并留在房间里。

电车驶进东京时,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向后退去。世界照常运转,好像我的失控只是某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这样也好。

只要像往常一样上课,像往常一样练习,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呼吸和音阶里,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我唯一还能控制的,是我的长笛水平。

走出老师的白色小房子时,外面已经是傍晚。

夕阳落在东京街头的玻璃窗上,路边树影被拉得很长。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城市里特有的喧闹。

我背着包往车站走。

包很重,长笛盒也随着步伐轻轻碰到身侧。

可是心情却久违地轻快了一点。

至少在今天下午,我不是谁的暧昧对象,不是谁安排里的一环,也不是即将被送往远方的某个决定。

我站在站台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轨道尽头隐约传来风声,广播里女声温柔地提醒乘客注意安全。

我正准备把手机收回口袋,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

仁王站在我身后,银白色的头发被夕阳染上一层很浅的暖色。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宽松的外套随意敞着,整个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偶然路过,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我愣了一下。

“仁王?”

“puri。”他弯起眼睛,“反应这么慢,是练长笛练傻了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他说得太自然。

我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移开视线。

昨晚那间昏暗的听音室、黑胶唱片转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迹部靠近时落下来的影子,还有那个过于强势的吻,忽然毫无预兆地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明明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仁王。

仁王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垂眼看了看我。

“很少看你穿长裙。”他说,“今天应该是除了演出以外第一次吧?”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我的裙子。

灰色长裙被晚风轻轻吹动,裙摆扫过脚踝。我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避开的理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这是我妈妈最近给我买的。”我说,“她说我平时没什么裙子。”

“很适合你。”

仁王回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他。

他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唇边仍旧挂着那点懒洋洋的笑。

“阿姨很了解你。”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动。

广播声在这时响起,电车即将进站。

轨道尽头的风先一步涌了过来,吹起我的发尾和裙摆。站台上的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刚下车的人很多,拥挤的人流从车门里涌出来。

我原本站在靠边的位置,被人群一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仁王已经站到我前面。

他没有回头。宽松的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背影挡在我面前,隔开了吵闹的人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还有那些让我不知所措的心虚和不安。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幸福得想流泪。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

我的眼眶忽然发热。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我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仁王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惊讶。

“结衣?”

我也在那一瞬间回过神。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更温暖,指节修长,掌心因为常年打网球带着一点薄茧。我抓得其实不重,只是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可这样的触碰已经足够让我心跳慌乱起来。

“抱歉。”我下意识想松开,“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仁王却反手握住了我。

很轻。

不像迹部那种强势得不给人退路的力道。

仁王只是把我的手拢进掌心,像是怕我真的松开,又怕握得太紧会吓到我。

他看着我,唇边重新弯起一点笑。

“只是怕走丢?”

他替我把没说完的话补上,语气仍旧轻松,像是在给我一个可以不用难堪的台阶。

我慢慢点了点头。

“嗯。”

“那就抓紧一点。”

仁王转回身,牵着我往车门的方向走。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鼻尖忽然酸得厉害。

昨晚迹部吻我时,我被他的强势逼得无法后退。

而此刻仁王牵着我,却像是只要我愿意,他就会一直等在原地。

这两种温度完全不一样。

也正因为不一样,我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仁王站在我身侧,仍旧牵着我的手。

电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仁王站在我身侧,仍旧牵着我的手。

车厢里人很多,我们被挤在靠门的位置。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很自然地拢着我的手指,像是怕我被人群冲散。可也正因为太自然,我反而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松开。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我和穆尔在车站外面的停车场等你,接你回家。」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被仁王握住的手抽回来。

可我的手才刚动了一下,仁王便像早就察觉似的,反而轻轻收紧了手指。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唇边仍旧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像在说——现在才想松开,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我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回复妈妈。

「我和同学在一起。」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让ta一起来我们家吃晚饭,小结交到新朋友,妈妈很开心哟。」

小结。

仁王显然也看见了这个称呼。

他微微挑了下眉,侧过脸看我。

“原来你妈妈这么叫你。”

“……不许学。”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你想说。”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邀请,像是完全没有半点犹豫。

“我很乐意吃晚饭,piyo。”

“你不要擅自决定。”

“可是阿姨邀请我了。”

“她只是客气。”

“那我更应该礼貌地接受。”

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电车抵达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随着人群下车,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快到出口时,我看了一眼仍旧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

“仁王。”

“嗯?”

“可以松开了。”

他垂眼看向我。

我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想让我妈妈多想。”

仁王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松开了手。

不是忽然放开,也不是带着不满地抽离。

只是指尖慢慢滑开,像是把选择重新还给我。

“好。”

他应得很自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被松开的那一瞬间,我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我们并肩走到停车场。

妈妈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副驾驶旁边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笑。

“小结。”

“妈妈。”

她的视线很快落到我身旁的仁王身上,眼睛微微亮了亮。

“这就是你的新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仁王已经很礼貌地微微欠身。

“阿姨您好,我是仁王雅治。突然打扰,十分抱歉。”

他收起了平时那种散漫的语气,连姿态都变得端正许多。明明还是那张狐狸一样的脸,却意外地显得可靠。

妈妈笑意更深。

“小结的新朋友很帅气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妈妈……”

仁王却神色自若,认真地回答:“谢谢阿姨夸奖。”

妈妈被他逗笑了。

穆尔坐在驾驶座上,也转过头来,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和仁王打了招呼。仁王同样礼貌地回应,语速放慢了些,既不会显得刻意迁就,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仁王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妈妈很自然地问起学校的事。她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盘问成绩,反而问仁王平时参加什么社团,周末是不是也要训练,东京有没有常来。

仁王回答得滴水不漏。

“最近加入了弓道部,不过以前一直打网球。”

“网球?”妈妈像是来了兴趣,“小结以前很少提运动社团的朋友。”

“因为我平时看起来不像会认真运动的人吧。”仁王笑了笑,“所以她大概还没习惯。”

“你确实不像。”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藤原同学,这时候不是应该替我说两句好话吗?”

“可是你上弓道部也经常逃。”

妈妈轻轻笑出声。

仁王叹了口气,语气却很从容:“看来我在阿姨面前的形象已经被你毁掉了。”

“是你自己造成的。”

“那我之后努力挽回。”

他答得太自然。

自然到妈妈从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

我立刻看向窗外,假装没有察觉。

一路上,妈妈和穆尔聊起附近新开的面包店,又问仁王有没有忌口。仁王说自己不挑食,只是运动量比较大,所以吃得会稍微多一点。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他喜欢吃肉。”

“是吗?”妈妈笑着说,“那今天正好。”

回到家后,妈妈一进门便把手提包放到玄关柜上,转头对穆尔说:“那今晚做牛排吧。四人份。”

穆尔很爽快地点头,挽起袖子去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处换鞋,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仁王真的来我家了。

而且还是在昨晚被迹部吻过、今天又被仁王牵着手之后。

这发展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仁王似乎看穿了我的僵硬,换好拖鞋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放心,我会表现得像个普通同学。”

我抬头看他。

“你最好是。”

他弯起眼睛。

“至少在阿姨面前。”

妈妈已经从客厅探出头来。

“小结,带仁王君去洗手吧。晚饭很快就好。”

“知道了。”

我把长笛盒放到客厅角落,带仁王去了洗手间。洗手台前的灯光很亮,镜子里映出我们并肩站着的样子。

仁王低头洗手,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明明刚才还一副得逞似的样子,这会儿又真的像第一次来同学家做客的普通高中生,连擦手时都安静得过分。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乖?”

“不是你说让我表现得像普通同学吗?”

“普通同学不会这么游刃有余。”

“那我紧张一点?”

他说着,故意把肩膀绷直,表情也变得一本正经。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算了,你还是正常一点吧。”

“我现在就很正常,puri。”

我们回到餐厅时,牛排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餐桌被妈妈布置得很好看。白色瓷盘、银色餐具、烤蔬菜和沙拉都摆在中间,穆尔正端着煎好的牛排从厨房出来。他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可我却觉得恶心。

餐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轻松。

妈妈显然很喜欢仁王,问了很多学校里的事。仁王也难得收起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回答得礼貌又周到,偶尔还会故意把话题绕到我身上,让妈妈笑得很开心。

穆尔坐在妈妈身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起来仍旧温和。

可我总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轻,像一根细细的刺,藏在皮肤底下。每当妈妈低头切牛排,或者转身去拿东西时,穆尔的视线就会落到我身上。

停得比正常交谈更久一点。

久到我能察觉。

却又短到无法指责。

“小结今天穿裙子很好看,是我帮忙挑选的。”他忽然说。

妈妈笑了起来:“是吧?我和穆尔前几天刚给她买的,她平时总是不肯好好打扮。”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很适合她。”穆尔继续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长辈随口夸奖晚辈。

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仁王坐在我身旁,切牛排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

妈妈没有察觉,只把酱汁递给我:“小结,蘑菇酱。”

我伸手去接。

穆尔却正好把沙拉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结,多吃一点蔬菜。”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回。

导致我必须触碰到他的手才能稳稳拿住盘子。

我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穆尔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因为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举动足够让我不舒服,也知道什么样的举动在妈妈眼里只是“关心”。

所以他总是停在那个刚好无法被指责的位置。

仁王忽然伸手,接过那只沙拉碗,放到自己和我之间。

“我也想吃一点。”他说,“可以吗?”

穆尔看了他一眼。

“当然。”

仁王笑了笑,低头替自己夹了沙拉,又顺手夹了一些到我的盘子里。

“你下午练了那么久,应该也饿了吧。”

我怔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看我,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切牛排。

可他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往我这边挪近了一点。

不明显。

却刚好挡住了穆尔看向我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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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仁王君和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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