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后。
到人间去游历的钟宵回到苍岚山了。
他离开的日子里,有越来越多的灵物精怪像茑萝一般开了灵智,整座山都跟着热闹起来了。
钟宵踩着本命仙剑,回到了崖壁的洞府。
攀在崖上的茑萝再次见到钟宵很是开心,枝叶摇曳着喊他。
“钟宵钟宵,你回来啦!人间好不好玩?”
钟宵收了剑,挥手唤来一片云躺在上面,半是忧愁半是欣喜地说:“现在的人间和千百年前的不一样了。”
“那些泥娃娃水娃娃不仅学会了造宫殿车船,还有些骗小孩的术士学会了运用灵气御剑飞天,虽然都只是一些花把势,但我觉得他们还是很聪明,会做很多精巧的小玩意,也会讲很多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钟宵絮絮叨叨讲着故事,从人间的汤面米饼、节日习俗,讲到世家大族的恩怨是非。
茑萝认认真真地听他讲,一脸向往,但它还记得钟宵下山的目的之一。
它等他讲完问他:“那你见到苍柘前辈他们了吗?”
“苍柘?”
钟宵吐掉不知道哪里叼来的狗尾巴草,懒洋洋回了一句:“没有。”
“但是我见到绫妹妹了,她在历劫,托生成了个病殃殃的官家小姐,我怕她出事,于是扮作了个教书先生守了她两年,确定她没什么大问题这才回来了。”
茑萝一展笑颜,舒了口气道:“还好还好,原来绫绛前辈也去了。”
左一个前辈,右一个前辈,哪里来的那么多前辈?
钟宵起身,盘腿坐好:“哎,怎么你就喊他两前辈,不喊我呢?整天只知道钟宵长钟宵短的。”
茑萝懵懂开口道:“因为苍柘前辈说只有在我们新生那年,给予过我们水分养料的才可以喊前辈呀。”
茑萝新生那年?哪年来着?
哦,想起来了。
钟宵沉了脸道:“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都给你洒过水是吗?山里其他精灵呢?”
茑萝开心道:“在你离开之前,有了灵息的新生精灵都接受过苍柘前辈的水露。”
什么!所有?
哼哼哼,那不就是整座山的精灵都要喊那两人前辈,而他堂堂苍岚山上的第二大的老前辈就只能被一群小鬼喊大名!
“苍、柘、你真是好样的。”钟宵咬牙切齿,努力修炼的心气达到巅峰。
茑萝看着钟宵拧着脸,怪笑了两声,后“咻”一声就飞回山巅去了。
他只留下了一句:“我过段时间再来”,就没了声响。
茑萝摆摆叶子,不明所以,只是想钟宵那么聪明还这么努力,它也要好好修炼早日修得人身才行。
又一个五十年后,苍柘历完劫回苍岚山了。
钟宵是在沉潭边发现他的。
发现苍柘时他一身血污,将半潭水染得红彤彤血淋淋的,狼狈至极,一点不像飞升了得了职位下凡任职的地仙。
来不及细想,钟宵一脸嫌弃,半拖半拉地将他带回他百年前的茅草屋给他疗伤。
不知过了多久,苍柘终于醒了。
“苍柘,你醒了?”
钟宵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啊晃,可是苍柘目光呆滞没一点反应。
“诶喂,苍柘,你躺够了没啊?绫妹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钟宵累了,卷起袖子大喇喇坐在一边问他。
听见绫绛的名字,死水一样的苍柘终于有了点反应。
钟宵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流出来。
不是,哪里惹到他了?
钟宵不明所以。
石头仙人也会流眼泪吗?
这些年怪事特别多,尤其是今年,还真是见鬼了。
苍柘动了动开裂的嘴唇,形容戚戚道:“二狗。”
“……滚犊子。”
哪年取的破名字还拿出来喊。
话虽这么说,可钟宵看了看他,忍住想暴打他一顿的冲动,耐心答道:“喊什么喊,破石头,我问你绫妹妹哪去了?”
苍柘泪崩:“呜呜呜……”
钟宵无语至极:“……你到底想干嘛?”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钟宵卷起袖子,抡起拳头准备打下去。
“她死了,我找不到她了。”
“你说什么?”
钟宵拳头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死了?什么死了?”
钟宵向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咆哮:“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话长,我含心石出生,她带魂香入世……”
苍柘一点一点将他和绫绛在人间发生的事说给钟宵听了。
“她身死之后,人间的我随云游术士出了家,上天入地去寻找她的魂魄,我耽误了时辰,劫雷降下召我之时,我失去意识,醒来便在这了。”
钟宵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绫妹妹的人间体死了而已,她本体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是这苍柘怎么还记得人间历劫的事情?
钟宵抱胸看着脸色苍白的苍柘道:“哎,你渡劫没渡过去啊?竟然没有身死道消,还记得人间的事,你开外挂了?”
苍柘摇头呆呆道:“我不知道。”
钟宵看看他要死不活的样子,琢磨着现在还要不要把他打算开宗立派这事给他说一下。
正琢磨着呢,忽就看见苍柘“噌”一下坐了起来。
“钟宵,我要创立一个属于我们苍岚的门派,广收天下英才修习术法,总有一天能将绫绛找回来。我们在苍岚山,那这个宗门便叫岚华宗吧。”
钟宵:“……”
得,收山里小弟的账还没跟他算,创立门派这事又被这块臭石头抢了先。
钟宵看看对方一脸惨样,默默白了他一眼,懒得在和他计较。
等苍柘睡去,钟宵施法给他罩了个大力金刚罩,防止他又乱跑。做完这一切,钟宵就转身跑到悬崖边找茑萝唠嗑去了。
等听完钟宵转述的故事,茑萝松上坐着的灵体姑娘哭个不停,一对袖子已经被泪水浸满。
不过几十年,茑萝已经有了灵体,它原来是一个姑娘。
看着抽抽噎噎的茑萝,钟宵很是疑惑,他道:“有这么感动吗?”
茑萝频频点头,抽抽噎噎道:“嗯嗯,不仅仅是感动两个相爱的人的感情,更是遗憾他们不能相守,一个另娶他人,一个魂归西天,太可怜了!呜呜呜……”
茑萝哭得很伤心。
钟宵看她哭得稀里哗啦,心想是不是不该把这个故事说给她听。
这么一直哭也不是个事,得想点其他事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钟宵对她说道:“别太难过了,说不定他们在其他地方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了呢。你不是喜欢女子们好听的名字吗?正好你快修成人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茑萝果然不哭了,她眨着一双带泪花的眼说好。
钟宵道:“你面朝沉潭,可以沉为姓。至于名的话……”
钟宵思索了一会,给茑萝取了名字:“藤蔓软却坚韧,你又背靠阮崖,不如就叫阮萝。”
“沉、阮、萝。”
茑萝跟着他读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好听,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钟宵钟宵,不如叫阮沉萝吧,沉萝比较好听。”
有了名字的女孩十分开心,一双眉眼弯弯,像是昨天晚上明亮的新月,漂亮极了。
沉阮萝。
阮沉萝。
有什么区别吗?
钟宵不理解,但看着赤足在藤上欢喜转圈的姑娘,他也说不出什么打击她的信心的话来。
他道:“你喜欢的话就叫阮沉萝好了。你慢点,现在还不能离开本体三丈远哦。”
沉萝在枝干上光着双脚转着圈,笑着朝他喊道:“我知道啦,你可真啰嗦。”
……
接下来的两年,钟宵可是忙坏了。
一边是要修建岚华宗的各种亭台殿阁大台阶,另一边是要盯着苍柘,看他有没有认真去各地界找有资质的弟子。
好不容易冬天到了可以休息一会,结果沉萝感应到雷劫要化形了。
化形速度之快,钟宵都感到匪夷所思。
他不得不叹,这家伙,纯纯天赋怪来的啊!苍岚果真是一处洞天福地。
钟宵为了沉萝化形这事,已经在山洞里焦急地待了两天了。
只有沉萝在藤蔓上荡来荡去,嘴里念念有词道:“钟宵,天雷劈在身上疼不疼啊?每次听你喊得那么惨我就害怕。”
钟宵咳了声,轻声道:“……我哪里惨了?”
“一听你的喊声我就哆嗦,反正肯定很疼就对了。”
说完阮萝一脸愁容:“我既没有苍柘前辈铜墙铁壁般的身躯,也没有绫绛前辈的华光护体,还没有你的糙皮硬毛,我要是挡不住雷劫会怎么样啊?会灰飞烟灭吗?算起来,我算山里第四个修成人的吧?我觉得我可真厉害。”
钟宵现在一听见死啊灰飞烟灭啊就直皱眉。
他心里默默道:“天君,我倒霉惯了就算了,但沉萝说不吉利的话都是胡说八道的,您可千万别当真。”
钟宵安慰沉萝说:“没事的,不用怕,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真的?”
钟宵道:“当然是真的,再说了还有我在你身边嘛,等你修得人身我就带你进岚华宗修炼,到时候你就是大师姐。”
沉萝一听心里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她高兴道:“好,我要当大师姐,我不怕了。天雷快来吧,快来吧。”
不一会天气变得闷热起来,山上刮起了风,天空传来闷雷轰轰的声音。
一团一团的乌云翻滚着朝他们这边聚集过来,伴随着云层而来的还有细细密密的雨水。
怎么回事?天象有些反常啊。
沉萝看着这天,有些害怕了:“钟宵……”
钟宵软了声气安抚她:“别害怕,我在呢。”
钟宵感受着空气中躁动不安的因子,一边释放术法粒子安抚沉萝。
云层裂开第一道豁口时,整座山谷似乎陷入了失重状态,老树虬结的枝干扭曲抓挠。
第一道天雷来得迅猛,电光顺着枝桠蜿蜒在每道裂纹里浇铸出篆体符咒,太不寻常了。
来不及思考,钟宵急忙结印,在沉萝灵体上结下一个保护罩。
可保护罩支撑了三秒就化成光粒子散开了,钟宵也被震开,天雷就这么直直劈在了沉萝身上。
钟宵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疯狂跳动。
他发誓这是他出生有记忆以来,第一件让他感到恐惧到了极点的事情。
“不要!阿萝!”
钟宵痛苦地撕吼出声,伸出一双手就要去抓雷电里面的女孩。
可劫雷威力太大,在一片光影里,钟宵痛苦地晕了过去。
等钟宵在睁眼的时候,崖壁上的巨大白色茑萝松和灵体姑娘已经不见了
钟宵瞪大了双眼,着急大喊:“阿萝!”
“唔……”
钟宵动了动,背上却似乎有东西压着他,叫他一动就腿疼。
他翻身起来,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绿衣姑娘,不是沉萝是谁?
钟宵松了一口气,躺平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摸摸了她的头发。
还好,她没事。
姑娘的眼睫毛颤了颤,钟宵出声轻轻喊她。
“沉萝,醒醒。”
感受到耳边的声音,姑娘睁开了清澈的眼眸。
她望向他的眼神似乎在问:“你是谁啊?”
完蛋,这是记忆被清了。
钟宵抬手探了她的修为,果然,她回到了炼气期,跟个凡人无异。
钟宵哭笑着叹气。
造孽啊,这么生猛的万年劫雷也是让她遇上了。
若是以后修炼好了倒是也能让修为一日千里,可现在看看面前眼神清澈的姑娘——
难,难呀。
漫漫修仙路,他可是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