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验票

广播刚说完验票,那个“暂时归座”的中年男人就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脖子还歪着,眼珠却已经恢复焦距。他像刚从水底被人拽上来,大口喘气,双手乱摸自己的身体,声音发抖:“我没死?我还活着?”

没人回答他。

下一秒,车厢前门开了。

外面不是站台。

是殡仪馆。

雨幕深处挂着一排湿透的白幡,风一吹,白幡贴在墙上,像一张张被泡烂的人脸。殡仪馆门口摆着一张窄木桌,桌上放着油灯、铁盒,还有一沓黄纸车票。桌后坐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胸口别着白花,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票剪。

他起身,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

检票员抬头,露出一张没有眉毛的青白脸。

“验票。”

中年男人第一个崩溃。

他慌忙去摸钱包,手指抖得连拉链都打不开:“我没买票,我补!多少钱?我给你钱,我现在就补!”

陆循眼神一沉:“别说补。”

晚了。

检票员已经停在中年男人面前,脸上露出一条薄薄的笑。

“可以补。”

中年男人像抓住救命绳,连忙掏出几张湿皱钞票:“我给!我都给你!我刚才不知道要买票,我真不知道!”

检票员没有接钱。

他低头,看着中年男人的嘴。

“本车不收现金。”

中年男人僵住:“那收什么?”

检票员缓缓举起票剪。

“你和司机说过话。”

座椅背后,那行红字重新浮出来。

【暂时归座】

检票员平静道:“暂时归座,不算持票。违规乘客,可以补一张舌票。”

中年男人瞳孔骤缩,猛地捂住嘴。

咔嚓。

票剪合上。

声音很轻。

可中年男人的嘴瞬间闭死了。

不是闭嘴。

是嘴唇从两边往中间缝合,皮肉严丝合缝地长在一起。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检票员从他衣领里抽出一张黑纸票。

【无效票】

【违规记录:与司机交谈】

【下一站移交】

中年男人瘫在座位上,浑身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车厢里没人敢看他。

也没人敢摸口袋了。

从上车到现在,所有人都没买过票。车门打开时没有投币箱提示,司机没有说话,座位也没有票根。可广播说的是验票,不是买票,说明在这辆车的规则里,每个人本来就应该已经有票。

周承压低声音:“票到底是什么?”

林鸢看向陆循:“会不会是座位编号?”

陆循的手指按在扶手内侧。

暗红编号浮出来。

A-013-09。

“先别找身上。”陆循说,“这辆车不认钱,也不认口袋。它认身份。”

检票员走到周承面前。

周承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摸兜。他把手掌按在扶手内侧,编号亮起。

A-013-04。

检票员低头看了一眼,票剪在空气里轻轻一夹。

咔嚓。

周承座椅背后浮出小小红印。

【已验】

车厢里几个人的呼吸终于松了一点。

检票员继续往后。

林鸢学着周承,把手按住扶手编号。

A-013-06。

检票员停住,青白的脸慢慢低下:“闭眼票。”

林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检票员问:“你看见过几站?”

这句话很轻,却像钩子一样扎进车厢。

第六条对应不存在的站名。人民医院站时,陆循让她闭眼;槐安路时,陆循判断那是旧线路存在站点,不必闭眼。可检票员现在问“看见过几站”,就是逼她主动承认自己在哪一站睁过眼。

陆循开口:“验票只验票,不问行程。”

检票员缓缓转头,看向他。

车厢顶灯闪了一下。

司机坐在前方,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却像有一张模糊的脸微微偏向这里。

陆循没有移开视线:“你上车是验票,不是审问乘客。”

检票员盯了他几秒。

随后,他重新看向林鸢的编号,票剪合上。

【已验】

林鸢没有说话,额角却已经渗出冷汗。

轮到许曼时,检票员停得更久。

她的编号是A-013-12。刚才红衣女人坐过她的位置,她又险些误闯备用座。检票员看着那串编号,声音平平。

“礼让票。”

许曼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检票员没有回答,只举起票剪。

咔嚓。

【已验】

但她座椅背后的红印,比周承和林鸢的都浅,像一滴快要被水冲散的朱砂。

许曼看见了,嘴唇抿紧,却没有再问。

她已经知道,有些问题问出口,本身就是代价。

检票员继续往后。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按住编号。有人太慌,掏出手机想扫码,屏幕立刻浮出一行红字。

【本车不支持活人支付】

那人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最后还是在陆循提醒下按住扶手编号,才勉强通过。

很快,检票员来到陆循面前。

陆循的手已经按在扶手上。

A-013-09。

编号亮起的一瞬间,检票员没有剪。

他低下头,脸几乎贴近扶手,像在看一张早就见过的票。

“这张票验过。”

林鸢猛地看向陆循。

许曼也抬起眼,眼底多了一丝探究。

检票员的声音更低:“三年前,验过一次。”

陆循没有动。

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未上过这辆13路。他只是整理过A-013档案,看过乘客名单、监控截图和事故报告,亲手盖过封存章。

可检票员说,这张票三年前验过。

检票员抬头问:“你是去程乘客,还是返程乘客?”

这句话出口,陆循眼前的空气突然裂开。

不是座位裂。

不是规则文字裂。

是这个问题本身在裂。

去程。

返程。

两个选项像两扇门,摆在他面前。选去程,无法解释三年前验过的旧票;选返程,就等于承认自己曾经下过这辆车,现在又回来了。

而备用座,正是给返程乘客留的。

陆循忽然明白,老人为什么不让他告诉许曼备用座。

真正的陷阱不是座位。

是身份承认。

陆循看着检票员,声音平稳:“你只负责验票,不负责问路。”

检票员脸色冷了下去:“票有疑点。”

“那就按票验。”陆循说,“不是按人验。”

车厢里安静到极点。

几秒后,检票员举起票剪。

咔嚓。

陆循座椅背后浮出红印。

【已验】

红印下面,又多出一行极小的字。

【旧票】

陆循看见了。

林鸢也看见了。

检票员直起身,继续往后走。最后,他停在老人面前。

老人一直坐在后排,双手拄着拐杖,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检票员低头看向他的扶手。

那里没有编号。

车厢里的所有声音都像被抽空了。

没有编号,就是没有票。

可老人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坐得最稳,也最像知道内情的人。如果他没有票,那他到底是什么?

检票员问:“票呢?”

老人慢慢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丢了。”

检票员平静道:“无票乘车,要补。”

老人笑了一下。

“我补过了。”

他说完,抬起拐杖。

陆循这才看见,那根木拐杖顶端嵌着一枚生锈的旧票夹。票夹里夹着半张黄纸票,边缘焦黑,字迹残缺,却还能看清一个编号。

A-013-00。

检票员盯着那半张票,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他没有剪票。

老人把半张票重新收回拐杖里,声音沙哑:“我还没到站。”

检票员沉默很久,终于转身下车。

广播随即响起。

【验票结束。】

【无效票一张。】

【旧票一张。】

【遗失票一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无效票,是中年男人。

旧票,是陆循。

遗失票,是老人。

车门即将关闭时,检票员忽然回头,看向陆循。

“旧票不能一直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节车厢发冷。

“下一次验票,你要补全缺的那一角。”

车门关闭。

公交车重新启动。

陆循低头看向自己的扶手编号。A-013-09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小缺口,像一张被撕掉角的车票。

老人靠在后排,低声说道:“你果然不记得了。”

陆循抬眼看他。

老人也看着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年前,你不是没上过这辆车。”

“你是唯一一个下过车的人。”

坏了,真不能骄傲,这下掉到七个人了。

反思ING:整个人都不好了。

13路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开往哪里。

而是它一直在想办法,让某个人“合理”地坐到不该坐的位置上。

陆循现在还在拆规则表层。

但车厢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末班车:这乘客怎么还不按剧本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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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验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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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诡则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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