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谦特意挤出了几天时间陪她去度假,不过哪怕上了私航,仍然有工作要处理。
柚木桌板上放着几分文件,他一边浏览着,一边听笔电里的会议汇报。
乘务员自机舱前部走来的脚步声轻不可闻,接着,她轻轻敲了敲隔断门。
蒋怀谦抬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乘务员候着没有立刻开口,等到蒋怀谦快速说了几句退出会议,摘下耳机看过来时,才向前半步,微微弯腰:“蒋总,机长刚刚通知,我们将在30分钟后降落伦敦卢顿机场。地面温度17度,多云转晴,西风不大。地面车辆已经在停机位等候。”
“知道了,谢谢你。”
乘务员又补了一句:“降落前需要请蒋小姐回到座位并系好安全带。需要我去提醒吗?”
“不用,我去就行。”蒋怀谦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站起身。
他来到后窗休息室门,不知想到什么,提了唇角。轻叩了三下,直接打开房门。
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偶尔透出北大西洋的深蓝色。
蒋婧正趴在床上晃着腿看手机,听到声音像被踩到尾巴,脊背猛地挺直,两只手“啪”地一下把手机扣了塞到被子里。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过来,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粉扑扑起来。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蒋怀谦下巴朝毯子的方向轻轻一抬,似笑非笑:“没看什么,那你藏什么?”
蒋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很快反应过来,薄怒一个抱手,俏生生地声讨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干嘛敲门进来之前不等我同意?我这是被吓到的正常反应。”
“好,我的不是。”蒋怀谦轻轻笑了一声,接了她的诉状,“好”字的第三声调发得绵长宠溺。
“不逗你了。马上落地了,出来系安全带。”
他转身的时刻,蒋婧把手机从毯子底下翻出来,连忙关掉了那个要命的小说界面。
自上次发现对男女之事的知识存在空白,她这几天十分勤奋地学习了不少资料,现在该懂的,不该懂的,全部都存到了脑子里。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自省似的敲了一下脑袋。
不能再涉猎这些有颜色的小说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欲心炽盛,面对哥哥实在心虚。
*
度假的最终目的地是意大利,但蒋婧想要回来看看安斯莉和雪糕,便让哥哥绕道先在伦敦停泊一两日。
离开这里的家也不过短短一年,再回来看到熟悉的格局,立马生出温暖的眷恋感。
苹果树下的小兔墓碑,一直有人清扫维护,同走时一样的规整干净。
蒋婧上楼把包放下,就急冲冲地跑到这和雪糕说话,在它墓前放了很多从国内带来的小礼物,还有方才来时在花店购买的鲜花。
蒋怀谦也为它献上了一束鲜花,望着她低垂怀念的神色,搂着她拍拍安慰。
“其实有时候我都不敢看以前给雪糕拍的照片。”
“我很想它。”
“你说,小兔的寿命只有**年,那它们离世之后,是不是投胎到下辈子的间隔期会很短。说不定现在,雪糕可能已经又投胎成为了一只新生的小兔。不过,我不知道雪糕会不会还想做一只小兔,要是它想试一试做人的感觉呢?”
蒋怀谦单腿蹲在她身边,安静聆听着,侧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管做兔子还是做人,有你这样的小主人年年为它祈福,雪糕在新的一生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
得知她回来,蒋澈下午驱车来到市区,将将赶上他们的晚饭。
在外求学几年,他身上那副浸润了英伦传统的书卷气愈发醇厚。
休闲的牛津衬衫,却偏紧实地系了条领带,平添几分沉稳。与领带同色的斯坦福长裤,衬出他一双笔直的长腿,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出一种青春又低调的精英式帅气。
踏上阶梯,他同蒋怀谦握了握手:“好久不见,怀谦哥。”
“好久不见。学校事情不忙?还特意开车跑一趟。”
“不碍事。”
“阿澈哥哥!”蒋婧听到声音,举着勺子走到门厅,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两人虚虚地抱了一下,只是蒋澈俯身时,当孩子般护着似的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很好,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蒋婧眉眼弯弯的,开玩笑回他:“当然啦,我可是精神小伙。”
蒋澈浅笑,宾至如归一般,随着她进了餐厅。
二人上次见面还是春节,饭桌上少不得要多聊几句,不自觉地搁置了蒋怀谦。
他的脸色不算太阴沉,但也可以看出不明朗。
蒋婧还在笑着和蒋澈谈话,看似没心没肺,手下却贴心地给他盛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鲜汤,把碗推到了他面前。
一霎时,蒋怀谦心里有了踏实感,松了神色,唇角稍提。
蒋澈直觉上感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动声色忖度着二人的氛围,
饭后,蒋澈邀她出门走走,意下仅他们两个人。
蒋婧支吾了一下,去看蒋怀谦。
她这样,蒋怀谦反而不会拘她,柔和地摸摸她脑袋:“刚好,我等会有个会议。去吧,早点回来。”
得到他应许,蒋婧才随蒋澈一同出了门。
*
伦敦的夜风裹着科文特花园的喧闹,将街头艺人的萨克斯声吹得断断续续。
这里的店铺林林总总,街景繁华而不失自由浪漫的市井气息,是游客与当地人都爱来的消遣之地。
蒋澈看着身边一蹦一跳踩地砖缝的蒋婧,第三次把话咽了回去。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还在这边追鸽子?阿熠还被鸽子攻击捉弄了。”蒋婧兴致勃勃地说着,迎面人群涌动,她不时灵活扭肩避开,完全没注意到蒋澈伸出去护她的手。
“记得。他回去洗了好几次头还觉得气恼。”蒋澈笑了下,把手插回裤子口袋。
“阿婧,”她仍然在回忆以前的快乐,蒋澈却忽然叫她,转了话题:“我怎么觉着,你越长大,反倒越听怀谦哥的话了,那时候你不还说,等你成年了,一定会翻身做主,想干什么干什么,不会再怕他。”
“嗯?”她停下来,眼睛被旁边店铺的霓虹灯映得亮晶晶的。
人流在他们之间穿梭。
一个提购物袋的中年男人从他们中间挤过,蒋澈侧身避开,话头被打断。
接着是一对挽着手的情侣,女孩咯咯笑着,手臂擦过蒋婧的肩膀。
蒋澈皱了皱眉,刚开口,又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他们之间。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蒋婧歪着头看他,身后是市场拱门透出的亮黄色灯光,把她衬得青葱水灵的娇。
蒋澈深吸一口气,还是要问。但又一个人玩滑板的人挤过来,这次几乎把蒋婧撞了个趔趄。
他彻底冷了脸,伸手稳稳地握持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完全不是绅士的虚扶,她手腕纤细,蒋澈的拇指与中指一圈,几乎重叠。又或是他的手太大了,大到其实可以同时握住她两只手腕,碰触感很明显。
蒋婧惊讶,动了动要抽回手:“不用这样。”
“听话,怕你走丢。”蒋澈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势。
“走丢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而且这地儿我闭着眼睛都能走。”蒋婧嘟囔着,又试着挣了挣,没挣脱。
蒋澈没松手,甚至拇指抵在她腕骨内侧摩挲了几下,以作安抚。
“阿澈哥哥?”蒋婧抬头奇怪地看他,面上有些惘然,蹙眉还是坚持:“你放开呀,我真的不会走丢。不想被牵着。”
蒋澈望着她浮上慌乱的眉眼,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听她的要求,松开了手。
“那走近一些,别和我走散了。”
蒋婧点点头。
*
蒋婧想去以前常来的一家手工冰淇淋店。这家门店不大,但味道一绝,两人步行到达后,她娴熟地点餐。
天气逐渐转热,这个月的冰食额度她考完试后几天就一下子用光了,本来以为这次回来吃不到这家冰淇淋了,没承想还有机会不被哥哥盯着,偷偷出来吃一个。
蒋澈站在一边,看到了邻近的橱窗边摆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嘴唇的图案,旁边写着:Kiss for Love, Get a Free Donut.
不知真是因为西方人对爱情存有忠诚的信仰,还是商业上为了促销想出来的花样炒作,如今在一年里,每个月的14号,都能被惯以一个“情人节”的名头。这个月的名头,就叫做“亲吻情人节”。
“想不想吃甜甜圈?”蒋澈忽然问道。
“哪里有?”蒋婧拿过两个冰淇淋,递给他一个,然后移步过来,盯着橱窗里做成卡通形状的甜甜圈,眼睛都快贴上玻璃了:“看到啦看到啦,那个小幽灵的好可爱,我想要那个!”
“那我们假装一下情侣。”
蒋婧没看到小黑板,疑惑地“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十指相扣握住手。
蒋澈举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朝店员说道:“你好,我们是一对情侣,想参加这个活动。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我女朋友比较害羞,所以能不能不亲吻,只牵手。我真的很想让她吃到她喜欢的甜甜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正经的,但耳廓却微微泛了红。
店员是个黑人女孩,扎着五颜六色的脏辫,笑起来露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的嘴角缓缓咧开,看着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年轻,双手捧住心口,姨母心泛滥地磕起了CP:“哦!天呐!你们真可爱!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谢谢。”蒋澈微笑:“我女朋友想要一个幽灵形状的甜甜圈,可以吗?”
“当然!”
蒋婧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店员,又看了看蒋澈,脸上终于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她伸手去接店员递过来的甜甜圈,同时抽出了被握住的那只手。
蒋澈手心一空,面上表情不变,眸光却瞬时黯然下来。
最后他们还是找了个街角的咖啡厅坐下。
为了在回家前消灭证据,蒋婧既要忙着吃冰淇淋,又要忙着吃甜甜圈,腮帮子鼓鼓的,有种吃得很辛苦的萌感。
蒋澈没忍住,笑着拿纸巾给她沾在嘴角的糖霜。
“没事,我自己擦。”蒋婧往后仰了一下避开,接过纸巾说道。
蒋澈顿了顿,探究地凝视她,双手交叠,往椅子背一靠,问道:“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她以前对这方面的避嫌迟钝得像个小木头。
蒋婧惊得差点被嘴里的冰淇淋呛到,咳了一声,用纸巾捂住嘴,纯净的眼白映衬着漆黑的瞳仁,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你、你怎么这样说啊?”
“你在紧张?”
“没有啊。我紧张什么?”蒋婧凶狠地咬了一口甜甜圈说道。
蒋澈看她的目光有种城府很深的浊,好像并不在意她的答案,又好像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又好像只是丢出了一个钩子在试探,总之,捉摸不透的,让她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粉饰。
不过,他却又温和地笑了笑,眼里的压迫感转瞬即逝。
“开个玩笑而已,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要是恋爱了,肯定会和我说的,对吧?”
蒋婧垂下了眼睛,不知是真是假地软软“嗯”了一声。
*
他们绕过了剧院的正面,从侧翼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缓缓回家。
夜色里的皇家歌剧院,在灯光的点缀下,尤为肃穆华丽,像一个精美的珠宝盒。穹顶上的雕塑,那位手持里拉琴的诗歌之神,正背对着星辰,似乎在聆听着剧场内部无声的回响。
蒋婧停下了步伐,仰起头久久地凝望着那片被灯光温柔笼罩的穹顶,瞳孔里映出细碎的亮斑,不知是否是旧日时光勾起心伤,面容上有一种带着微笑的、静美的愁绪。
“还想再继续跳舞吗?”
蒋婧收回目光,朝他摇摇头:“等我伤好,可能就是个过气的舞者了。”
顿了顿,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笑自己:“虽然现在也已经算是了吧。”
蒋澈被她逗笑,心里紧接着泛起一阵疼惜的涩意。
他拍拍她的肩膀,用最温和的声音鼓励:“想做什么,什么时候都不算晚。等你伤好了,想跳就再回来。我,还有家里人,都能帮助你重新再回到舞台。”
蒋婧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嫣然一笑,转过身去。
时运难料,很多决定是命运推人做下的,不一定能有悔过再来的机会了。人生有些渡口就是只开一次船,错过了时机,就再没有那班轮渡了。
她把这里看做梦想的故乡。
故乡,故乡。
所有回不去的地方,才叫做故乡。
*
二人一前一后,然后并肩而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把她送到联排别墅前,蒋澈没再进门。
蒋怀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虚掩的门,伸出手,待蒋婧跑上楼梯,虚虚接握了一下她的手。
蒋婧回头,笑着朝他挥手:“拜拜,阿澈哥哥,路上开车小心。”
蒋澈也朝她挥挥手,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慢走,阿澈。”蒋怀谦朝他颔首点头,目光自上而下,暗含某种幽微的审视。
然后蒋怀谦收回目光,干脆利落地把门合上了。
“砰”的一声,如同一个警告的句号。
蒋澈眉头霍然一皱,心里总觉得有什么蛛丝马迹从思绪中掠过,但他来不及完全捕捉住。
他走离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的一瞬,他下意识地又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怀谦哥虽然自小不掩饰对他和阿澈所持有的微妙的不喜,但他们总归是一家人,再怎么不喜欢阿婧同他们亲近,怀谦哥也并未有过这样明显的敌意。
蒋澈手指微动,脑海中慢慢出现一个大胆的假设。
对她,受了伦理框限的人尚且控制不住心思,那么蒋怀谦一个被收养的孩子,会不会更......
蒋澈霎时攥紧了方向盘。
就算如此,自己是阿婧的亲哥哥,也不该这样乱吃飞醋。除非,他能窥见什么。
思维到这里出现了卡顿,蒋澈有些想不明白,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暂且先发车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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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