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个女孩挤在一张大床上，只留了一盏台灯。窗帘全部拉开，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和月光一起渗进来，清清浅浅地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好朋友们凑到一起，总会在某个瞬间，从嬉笑打闹中忽然沉静下来，开始聊一些真正藏在心里的话。
周小雨最先开口：“最近迷上一个男演员，突然发现自己理想型居然是硬汉款！现在特别想谈个硬汉男友，可惜现实里压根没碰到看得上眼的。话说你们呢，你们的理想型都是啥样的？”
伍佳慧躺在中间，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了，因为我已经脱单了。”
“什么？！”周小雨猛地侧过身来，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退役之后没多久，他就表白了。”
伍佳慧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压不下去，“其实之前就有感觉，只是一直没说破，都在训练，谁也不好开口。”
“藏的够深的啊。”周小雨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脸上兴奋难挡：“快说说，什么人？”
“就是以前的队友，男队的，你们也认识。”
周小雨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紧接着就撺掇着蒋婧打配合，一起对她刨根问底。
伍佳慧被她们问得招架不住，只好挑着说了一些。
“婧婧呢？”把伍佳慧扒了个透之后，周小雨又兴致勃勃地把火力调转过来，“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好闺蜜都先坦白了，蒋婧便也没藏着掖着，犹豫了一下，略感不好意思地对周小雨说：“其实，我也脱单了，小雨姐姐。”
周小雨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不是吧？你们一个个的都脱单了！就剩我一个留守单身阵营是吧！这什么被好朋友抛下的背刺剧情？！”
伍佳慧没理她的鬼叫，拿枕头砸过去让她闭嘴，然后侧过身来看蒋婧，目光里带着来自姐姐的审慎：“对方是谁啊？我认识吗？人靠不靠谱？”
蒋婧垂下眼睛，有些难为情，说不出口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踟蹰地回答道：“是一个比我大一点的人。很靠谱。”
伍佳慧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们已经在一起啦。”
她说这话带着某种天真的笃定，好像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周小雨笑得在床上打滚：“不是问你这个，是问你们亲密程度！牵手、拥抱、亲吻、do爱，到哪一步了？”
蒋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睡正，把被子拉到眼睛下面，忽然有些后悔说出来了。
但她还是老实地答道：“牵过手，也拥抱过，也……亲过。”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后面的词咬得很轻，然后连忙转移话题，一双纯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潋滟动人，望着她们问道：“渡爱，是什么？”
伍佳慧见她样儿，和周小雨对视了一眼，心下知道她谈得估计很纯情，伸手揉了揉蒋婧的头发，笑道：“怎么有种带坏小孩的感觉。”
周小雨却是震惊：“你长这么大，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认真的？”
蒋婧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什么知识？”
“小电影，有颜色的小说和漫画，你看过吗？”
“我看电影呀，也看小说，漫画我只看过佳慧姐姐给我推荐的，但是有颜色的小说和漫画是什么？”
周小雨一时语塞，被这份纯净冲击得说不出话来。她缓了两秒，翻身去够自己的手机，一边翻找一边语速很快地说道：“这用语言说不明白，我给你发一个看看，你就知道了。”
“别发太过分的。”伍佳慧提醒。
“我有分寸。”周小雨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把几个压缩包传了过去，“你先看漫画，那个入门级。”
蒋婧不想和她们有认知代沟，显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于是她一个鲤鱼旋转趴到了枕头上，小脸秉成严肃的样子，拿着手机接收文件，先点开了一本漫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蒋婧脸上。
她阅览速度向来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前几章还好，她还能维持住表情。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然后整张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啪嗒”一声，她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鸵鸟，一头扎进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伍佳慧和周小雨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连窗外的月光都好像被震得晃了晃。
“我就说她看不了吧！”伍佳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了拍蒋婧裹成一团的被子。
“你太单纯了，婧婧，不过你知道了一下也没关系的啦，万一你被男人骗了可不好，还是要了解的。”
“就是。”周小雨也笑得直不起腰，但还是热情推荐：“没事！多看看就习惯了！我那压缩包里还有好多启蒙精品，你回去好好品味品味，都是姐姐我这么多年的严选。”
碍于蒋婧整个人都快被她们说得大脑温度过载冒烟了，她们笑着聊到退役之后的打算。
伍佳慧主动控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说点正经的，退役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总算换了话题，蒋婧默默从被子里完全探出头来，像只被救上岸的陆地小动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小雨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出的模糊纹路，声音里少了几分嬉笑，多了几分认真：“可能最后会去当个体育老师吧。但我还没想好呢，先玩几个月再说。这么多年训练，欠自己的假期得补上。”
周小雨和伍佳慧对退役抱着很复杂的感受，既有欣慰的开心，也有对告别赛台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小小的迷茫和忐忑。
“婧婧呢？你之后要干什么呀？”
“她肯定得先上学结束嘛，人刚高考完，你问这也太超前了。”伍佳慧说道。
“好吧，那你呢，佳慧，你真的打算回老家那边去当个爵士舞老师？”
“佳慧姐姐一直都想当舞蹈老师，”蒋婧扒在伍佳慧身边，柔和地说，“她跳舞那么好，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伍佳慧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分享起自己还没完全成型的打算：“其实，我有个新的想法。”
“什么？”
“你们想不想，”伍佳慧故意拖长了音，做足了吸引的效果，“和我一起去参加选秀比赛？”
“选秀？”蒋婧疑惑出声，再次暴露出自己的2G冲浪水平。
“女团那种，唱歌跳舞的。就跟咱们以前在队里春节联欢会上表演的一样。”伍佳慧说着，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疯狂，但又忍不住要说出来。
周小雨坐起来，兴奋地说道：“这个有点意思，我行啊，反正我现在暂时没事干！”
伍佳慧看向蒋婧，试探又怂恿：“你呢，婧婧，你也来成不成？咱仨组成一个团队，肯定很好玩。”
“什么时候啊？”
“这个月月末，我们还得提前选个曲排练排练。”
周小雨已经伸手要了报名信息，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她“哇”了一声：“这比赛看起来还有点高级呢，还是深光办的！”
十三年前，深光靠一款换装养成游戏《雪绒花之梦》起家，游戏内容很简单，玩家为森林女孩换装、装扮家园，还能养一只Q弹软萌的垂耳兔。这只兔子成为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也成了深光后来的文创IP。
此后深光扩张为互联网巨头，旗下全资子公司深光文娱近年重仓综艺赛道，出手阔绰，这次选秀节目的预算据传相当惊人。
“我们去吧！”周小雨向上摊手，做出加油的阵势，对这件事很积极。
伍佳慧也伸手，在空中搭在她的手上。蒋婧一知半解，也不妨碍她开团即跟，笑嘻嘻地伸手去搭。
三只手叠在一起，让人心里温热又踏实。
“很好，等明天我们再好好商议一番！”伍佳慧中气十足地宣布。
“现在，熄灯睡觉！”
*
第二日，她们约定好下次的见面时间后，就告别离开了。
蒋婧和哥哥在大厅见面时，蒋熠也早就等在那儿。他当真请了假，就为了盯着她和许星跃的见面邀约。
看见蒋熠等在门口，蒋怀谦只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蒋熠心照不宣，谁也没戳破谁的目的，反正此行的靶心是同一个人。
于是原本许星跃想象中的两人用餐，就这么被顺理成章地升级成了蒋怀谦做东的四人饭局。
餐厅选在商场里一家带包厢的连锁炒菜馆，虽然不是他们常规会选择来的地方，但环境还算清净。
服务员把菜上齐后，蒋怀谦先给蒋婧夹了菜，其余两人才跟着动筷。
许星跃看起来有些局促，但面上显得还算沉稳，多有青涩地起了话头，想要和蒋婧的两个哥哥打好关系。
蒋熠同他聊得得心应手，基本上没有给他与蒋婧搭上话的机会。
但凡许星跃想和她说点什么，都会被他截胡，要么替蒋婧答了，要么干脆把话题扯到军事装备或体育赛事上，聊得许星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蒋怀谦只是偶尔搭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注意力都用在照顾蒋婧吃饭这一件事上，故意单独开了小灶引她和自己说话。
他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周身也裹着一层压人的熟男气场，常年身居上位生出来的松弛挺拔，相比许星跃二十出头的青葱，自然要多几分锐气。
而蒋熠虽然与许星跃年纪相仿，却早早习惯了周旋各色人物，从小浸在家世资源环境里沉淀出的漠然矜贵，使得他表现出的谈吐举止，都更有种运筹帷幄的分量。
许星跃终究是显得太纯粹、太少年了一些。一顿饭吃下来，他被夹在兄弟俩默契的联防之间，纵使有心，在交流上也近不了蒋婧半点。
临别前，蒋婧扯扯哥哥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忘了礼物。
蒋怀谦这才徐徐把东西递过去，语气客气：“之前奥运时我妹妹就承蒙你照顾，昨天又收了礼，总不好一直领你的情。这点薄礼回赠，算是一点心意。”
蒋婧想凑过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蒋怀谦却是已经不动声色地递到了对方手中。
许星跃接过盒子，一看里头居然是豪车钥匙和购车落户合同，表情僵住。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许星跃把盒子往回推。
蒋怀谦却已经拎起蒋婧的包，漫不经心地站起身，仿佛那只是一盒随手买的点心：“你不收下，我们也会过意不去。”
他接着看了一眼蒋熠，说道：“阿熠，你带婧儿去把账结了。”
他们来的餐厅没有服务员上包厢专门服务，也没有开通线上支付，需得去到前台。
蒋熠立即会意，半点犹豫没有，直接拽着蒋婧的胳膊往外走。
蒋婧糊里糊涂地被拉走，出门了才懵懵地回头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小声问：“为什么要把我们支走啊？”
蒋熠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停，嘴角勾着一抹懒散的笑：“当然是要敲打敲打他。”
蒋婧疑惑：“敲打什么？”
“你不懂就算了，男人的事你少问。以后不准再单独跟他出来，就是要约了干什么，你也得把我叫上。”
蒋婧默默把拳头举起来亮到他面前。
“拳头又硬了？”蒋熠笑得很开，痞气十足，眼角都弯出几分促狭的弧度。他索性闭上眼，大大敞开双臂，露出自己的胸膛：“来，朝这儿打，给哥挠挠痒。”
*
包厢里头，蒋怀谦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条项链，连着盒子一起递过去：“这条项链，我们就不收了，你拿回去吧。”
语气很淡，是连客气都懒得维持的决断。
许星跃的目光一落在盒子上，脸色微变，抬头时眼底压着惊愕与火气：“这条项链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妹妹不要的东西，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帮她处理了。”
“不可能。小婧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瞒着她故意为之，否则你也不会支开他们。”
蒋怀谦冷冷地抬眼看他，方才还眉眼清和、一派温润从容的男人，一瞬间有种戾气外泄的压迫感。
“你有多了解她？敢在我面前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许星跃被这猝然外泄的戾气压得一滞，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蒋怀谦侧过身，踱了两步，偏头看他：“明人不说暗话。许先生，我妹妹不是你可以惦记的人。聪明人听到这里，就该懂得见好就收了。”
许星跃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勉强把语调压稳：“我确实喜欢蒋婧。但这件事我还没有跟她挑明，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告诉她。”
他抬起头，迎上蒋怀谦的目光，少年人瞳仁里有一簇不肯灭的火：“我不希望任何人的干涉，让这件事变得不纯粹。”
蒋怀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可他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
“这么跟你说吧，许先生。你是奥运冠军，也算是一位社会名流人物，但是对于我们家来说，这真的一点都不够看。”
“我妹妹随便去置办几件服饰，一月千万是常事。更不提她名下其他的财产，我想凭你从小县城打拼出来的出身，自然是想象不到。但许先生有心的话，可以算算，就算你把职业生涯所有的奖金加在一起，够不够她半年花的。”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回桌面上那只首饰盒上，将它拿了起来，在手里转了一转，说道：“这条项链，是这个牌子里最入门的款。我给她买首饰的时候，这种级别连柜姐都不会推到我面前。可许先生买这一条，恐怕也咬了不少牙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讥诮，更像是平淡的陈述，可这种不带情绪的高高在上，比任何羞辱都更扎许星跃的自尊心。
“当然，我不是在贬低你什么，也不是在否定你的成就，我只是在告知你一个事实。从最基础的、最庸俗的物质能力上来看，许先生，你连肖想我妹妹的资格都没有。”
许星跃的拳头攥紧，下颌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嗓音低下来：“你说的这些话，要是蒋婧知道了，她会认同吗？”
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得异常。“你把她支走，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这不可能是她的意思。我认识她这么久，她不是那种用钱去量人的人。”
他多少明白了，这餐饭就是来给他下马威来的。
“而且我还年轻，谁又能说将来我给不起这些东西。你现在拿这些东西压我，可我相信两情相悦比物质金钱更重要，我和蒋婧都是运动员出身，我们有相同的经历，谈得来，有话说，只要她愿意，你就没资格在中间插手。”
“两情相悦？”蒋怀谦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评：“痴人说梦。”
“许先生，你说感情比物质重要，可我们家从小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明珠，凭什么要甘愿蒙尘？物质上都过不了关，还谈什么感情。”
“更何况，她也不会喜欢你。我是她哥哥，我比你更懂她的喜恶。”
“不要再单独约她，也不要再妄想打她的主意。”
“好自为之，许先生。”蒋怀谦不愿再多费口舌，把手里的首饰盒子随手一抛，扔在桌上，洒脱离开。
门自动合拢，许星跃独自站在包厢里，面前摊着那条没有送出去的项链。他盯着那截链子看了很久，失落地坐回椅子上。
*
店外，蒋婧和蒋熠已经说说笑笑地站在电梯口。
蒋婧看过来，对蒋怀谦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许星跃呢？”
“他和我们不顺路，我们先回吧。”
蒋婧奇怪地多看一眼那边，在想要不要发个消息询问一下。
蒋熠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目看楼层数字跳动，实则把她的神态全部揽尽。
电梯门打开，他转身拍了拍她的发顶，语气懒洋洋的：“走了，别看了，回家。”
蒋婧被他推着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狐疑地在两个哥哥之间来回扫，说道：“你们今天是不是……”
蒋熠偏头和蒋怀谦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接触，短得让蒋婧捕捉不到。
“是不是什么？”然后蒋熠歪头看着她，笑得人畜无害。
“……没什么。”她说不清楚来由，只能把到嘴边的疑问咽回去，摇了摇头。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蒋婧低头划开手机，屏幕停在和许星跃的聊天框上，半响，她还是按灭了屏幕，什么都没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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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