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大早,蒋熠一清醒就往她那处跑。
六月天亮得早,日光漫淌进来,将生机盎然的院子照得通透。
他虽录了这院子门厅智能锁的人脸识别,但还是留有分寸地先站在门外给她打电话。
绣楼窗下那一树栀子据说有几十年栽种来历,不知是哪年种下的,如今长得是品种里罕见的高大,重瓣白花大朵大朵地绽开,沉甸甸的,散发着干净的芬芳。
蒋熠望着,伸手弹了弹那花瓣上的露珠。
电话没被接起,估计静音了。
他于是挂断,就在楼下扯了嗓子朝二楼花窗喊人起床。
吵嚷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蒋熠寻思着要不要去找个喇叭过来的时候,头顶的花窗“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蒋熠你烦死了!”
先是两截细白的手臂撑住窗,然后一张睡眼惺忪的俏脸才从窗口探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眉尖不快地微微蹙着。
可蒋婧困倦时五官格外柔和,那股凶劲儿非但没凶成,反倒带着几分软糯,生气也像撒娇。
她头发很长,光泽柔顺地散散披垂下来,直至腰际,在太阳下像上好的亚麻调缎子。
一阵风旋拂过,发尾被吹起几缕搭住窗下那树栀子花,整片白花也轻轻摇晃,衬得她也如姣姣初绽,清灵喜人。
“你魔怔了?怎么不说话?”
蒋熠回神,飞快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假装在看檐角的脊兽,又假装在看地上的落花,手插进裤袋里,头微微侧了一下。
“快下来跟我去吃早餐,”他很快又扬起头,语气里掺了刻意的嫌弃,“磨磨蹭蹭的,也就我乐意干等你这么久。”
她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知道了”,尾音已经被哈欠吞掉大半。
花窗重新合上,里头声响渐渐远了。
蒋熠还站在原地看那丛栀子花,方才来得又急又猛的情绪,明明已经压下去了,余韵却还在回荡着。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刹那想到这样偷摸品味的甘甜不该有,眼底的光又渐渐冷灭掉。
一会儿后,收拾好要往正院去的两个人,恰好赶上了蒋怀谦晨起锻炼回来。
见他来了,蒋熠只当他是来叫人起床,并未多想,不过原本还在念叨的话一下子没声了。
三个人漫步过去,直到进了餐厅,同爷爷奶奶坐下用餐,蒋熠才继续刚才的话。
“我要去。走的时候叫我。”
不是商量的态度,让蒋婧瞪了他一眼。她说道:“都说了都是你不认识的人,你跟着去了会尴尬的。”
“有你在,我尴尬什么。那我的朋友我全部都介绍给你认识,你的朋友怎么就不愿意介绍给我认识?”
“那不一样,你是社交悍匪,要是吓到我朋友怎么办?”
“我不管,别想摆脱我,今天你在哪我在哪。”
蒋婧无语地撇过头,往嘴里塞了口小笼包,不想再和他说话。
蒋怀谦一派温和地同二老说着话,不时给她布菜,却是一句话不闻不问,似是全然不关心他们两个年轻孩子的谈话。
餐后,蒋怀谦有公事得马上离开,嘱咐她随时和自己保持联络,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蒋熠一眼,匆匆上车走了。
蒋熠仍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跟着她回了院子,在她上楼梳妆打扮的时候,就守在楼下,一整个守株待兔的架势。
蒋婧拗不过他,给伍佳慧发了消息询问,对方表示欢迎后,这方松了口答应让他一起去。
*
今年二月,伍佳慧在本次世界杯上随国队夺得了平衡木单项金牌,这枚金牌算是为她的职业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赛后她便因为伤病停训了很长一段时间,几天前,她最终通过社交媒体公开了退役的决定。
这次聚会是伍佳慧退役的内部庆祝会,只邀请了她相熟的一些运动员朋友。
聚餐也没有拘泥在餐厅,而是选择了城郊一家环境朴净的、限定客流量的山庄农家乐。
山里空气清新,蒋婧从车上下来,边深呼吸边舒坦地伸了一个懒腰,腰肢细窄的身影因向上伸展的动作越发显得高挑纤窈。
她今天穿了一件棉质灰短T,搭配做旧色的阔腿牛仔裤,简约日常,像株刚抽条的朝气小白杨,有一种精神气很足的清爽漂亮。
蒋熠移开视线,跟在她身后同几个体操队的女孩子们汇合。
伍佳慧远远看见她,径直从休息包房的落地门出来,跑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她身后,刚往嘴里塞了口哈密瓜的周小雨把果肉咽下去,随后也激动地跟了出来。
“婧婧!好久不见了,可想死我了!
“我也很想你佳慧姐姐!”
“啊啊啊婧婧子,我也要拥抱!快换我来!”
“小雨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恭喜你高考完了,晚上咱仨再单独给你聚一个!”
“好呀。”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寒暄完,蒋婧才把蒋熠介绍给她们。
蒋熠贴在蒋婧身侧直挺挺站着,大高个肩宽腿长的,面料柔软的休闲短袖下隐约透出少年人精健的身材。
他看人的时候嘴角总习惯微挑,冲淡了些精致五官因棱角分明而天然自带的冷漠感,教养良好的气度里,裹挟着某种独特的混不吝的雅痞慵懒。
她们盯着他看,他也不惧打量,沉静地接住她们的目光,让人感觉这副好看的皮囊下远有更耐得住琢磨的东西。
伍佳慧自然是爱屋及乌地表示欢迎:“都是相差不大的同龄人,你来了别客气,等会那群男同胞就来了,你别拘谨。”
“你们渴不渴,我先去给你们点些饮料吧。”周小雨同样友善地说道。
“我去吧。”蒋熠同她们打了招呼,继续说道:“你们不用特意招呼我,我今天就是陪我妹妹来的,当个贴身司机,顺便出来透透气。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给佳慧庆祝,今天所有的单务务必让我来,就当是我这个编外人员的一点心意,给咱们世界冠军庆功,总要有人表示表示不是?”
伍佳慧反倒笑得局促了,说道:“你这,别别别,这多不好意思!”
蒋婧侧头和往服务台走去的蒋熠相视一笑,挽过伍佳慧的手臂,柔柔说道:“没关系的,佳慧姐姐,让他去吧。”
这家农家乐只提供现成的食材,食客们自行收集,自行制作。
蒋熠揽了活,跟着老板去捉鱼来烤,让她们女生坐在景观房内嗑瓜子聊天。
周小雨望着他高大匀称的背影,扭头说道:“婧婧,你们家颜值基因真顶,你这么好看,你哥也这么好看。他有女朋友没有?”
蒋婧笑着摇摇头:“不清楚,应该没有。”
周小雨磕完手里的几颗瓜子,拍拍手,起身说道:“那我就出动了,我去帮帮你哥!”
其他人笑作一团,趣味十足地看着她行动,见她真的去了,越发调侃得欢乐。
不多时,许星悦和洛仕航两个游泳队的大男孩,才跟着体操男队的两位前辈一同抵达。
大家七言八语地聊开,话语声挤满了房间。
蒋婧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们笑,并不搭腔,轮到同她叙旧了,她才梨涡浅笑地回应几句。
人到齐,最具有威信的师兄派分了活,扬言让大家抓紧时间,争取两个小时后能吃上饭。
蒋婧跟了伍佳慧去大棚里摘有机蔬菜,两个小女孩挎着篮子说说笑笑的,很快择了一筐篮子的新鲜蔬菜。
伍佳慧见她好奇地往草莓棚方向看,腾空一个篮子递给她,笑道:“喏,你先去草莓棚摘点草莓吧,我把这篮子蔬菜先运回去。”
“我和你一起。”
“不用,不费劲,节省人力,你去吧,我等会就来帮你。”
结果伍佳慧回去就忙着掌勺了,等到菜都炒出来装盘了,才一拍脑袋,想起来要找个人去帮帮,喊道:“你们谁现在没事的,去草莓棚那儿帮蒋婧搬一搬!”
许星跃刚好在露天洗手池洁净了手,走过来挥了挥:“我去吧。”
*
一共11个人,按照每个人吃20颗草莓算,那就要摘220颗,要是像她这样馋嘴的,就要再多摘10颗。
蒋婧一个人在草莓棚里碎碎念地忙活着,又要挑草莓长相,又要挑草莓个头,闲情逸致地转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摘满篮子。
她费力但稳妥地把篮子拖着温室棚,摩拳擦掌准备抬起来离开。
许星跃远远见了,连忙三步并作一步跑过来,在她弯腰起身之前,先一步轻松地端起那篮草莓。
“我来帮你。”
“其实没有很重.......那好吧我们一起抬。”
“没事,我一个人抬也方便。你在前面帮我看路。”
“好吧。”
从这回到营地还有一段路程,要沿着人工修建的河流走好远。
路过下到河水边的阶梯,蒋婧盯着那个小黄鸭游船,忽然亮了亮眼睛,对他说道:“要不,我们坐船回去吧!老板说了,这里面的所有活动都可以自己使用,这个小船没有人坐,我们去试一试好不好?”
许星跃笑得朗俊,欣然应声:“好。”
蒋婧率先上到船上,回头帮他接应草莓,扶着他进船。
他个子太高大,挤在船里,还得稍稍蜷弯了腰身才不至于头顶到最上方,长腿也要缩一缩,脚踏的时候膝盖能撞到下巴,像只挤在笼子里的大猫似的。
蒋婧控着方向盘踩脚踏车,见他这个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太矮了,你别动了,我来踩吧,我加速前进。”
许星跃一直在笑,颇有魅力的单眼皮弯成亲和的细缝,说到:“挺好玩的,我还没坐过这么可爱的小船。”
“是吧!我就是觉得这个船很可爱,才想要来坐一坐的。”
临近正午的阳光很灿烂,洒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两岸垂柳随风飘荡,把郊游图景点缀得更悠闲。
就着当下的感受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许星跃转过来看她,又转回去前方,说道:“这么说来,你之后就要成为一名非体育专业的大学生了。”
“嗯,要不是只能报体育专业,我也不用再考一次。不过,我觉得备考高考的体验也挺有趣的。”
许星跃很有兴趣的样子,听她说话的时候,彷如找到一个正当看她的理由似的,总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你上完大学呢?以后想干什么呢?”
蒋婧摇摇头,神色茫然:“不知道,想不出来。”
“不急,你还小,等你再长一两岁,也许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希望吧。”她礼尚往来地又询问:“那你呢?”
“我嘛,大概还可以再游个几年,就游到自己游不动的时候呗。”
他说得爽朗轻松,蒋婧却能理解一个运动员的生涯周期总是充满了巨大压力,她轻轻看过来,眼里有着晃眼的击中人心扉的关怀:“那就祝你健健康康的,上场必胜,泳途无限。”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就算哪天游不动了,或者不想游了,也祝你能有好风相送,有岸可依。”
阳光恰好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她认真的眉眼间。
许星跃恍惚失神,一时忘了说话。眼尾那道细缝须臾弯得更深了些。
船桨拨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远,像把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推到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
另一边,蒋熠从人工养殖鱼塘回来,已经靠强大的社交能力和几个男运动员打成一片。
回到休息区,他同女生们说话也不显拘谨,像是早就同这群人深交许久一般。
蒋熠环找了一圈没看见人,问伍佳慧道:“伍佳慧,我妹呢?”
伍佳慧忙着炒菜,抽神拉高了音量,盖过锅里煎炒的声音喊:“摘草莓去了!她还没回来吗?我不是让许星跃去接应了吗?”
蒋熠眉头一紧,沉了脸往外走去。
没几步,就看见他们从船上下来,一个抱着篮子,一个跟在一边仰着头,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吐息重了几分,迎上去说道:“搬不动怎么不叫我,老麻烦外人可不成器。”
许星跃用了力,没让他抢动那篮草莓,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我们是朋友,可不算外人,这点小忙,举手之劳。我搬得动,没事。”
“快走小婧,这会太阳晒,跑起来。”许星跃一边说,一边抱着那大篮子草莓倒着跑了几步,鼓舞她一般笑起来。
蒋婧用手挡在额头前,弯了弯眼,果然加快了脚步跟上去,几步以后又回头看还在原地不动的蒋熠,见他脸色不好,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蒋熠莫名来气,重重地“嗯”了一声,箍住她的肩膀一起走。
“老毛病而已。”
“什么老毛病?”
“心梗。”
“?”
蒋婧眨眨眼睛,然后“啊”了一下,作出面露担心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心梗啊?那可太糟糕了。我听说这个病要静养,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不能,嗯....不能陪妹妹出门,最好是在家躺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蒋熠嘴角一抽,压不住弧度,莫名被哄好了,转头又不解气地故意揉乱她额前的刘海。
“蒋熠!啊不准碰我的刘海,你完了!”
蒋婧一拳捶了过去,两人边走边闹,惹得那边的人看过来,竞相感叹这兄妹俩感情真好。
*
烧烤架上的炭火正旺,肉串滋滋地冒着油光,香气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在傍晚的天光里散得很开。
一群人围坐在长桌边,吃了一阵,不知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得到了响应。
伍佳慧从包里翻出一副牌来,拍在桌上,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蒋婧被周小雨拉着坐到了中间位置,蒋熠则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她斜对面,手里捏着一罐开了的可乐,却是不怎么喝。
游戏刚开始几轮还算温和,无非是问些“谈过几次恋爱”“做过最丢脸的事”之类的。
蒋婧轮到时选了真心话,被问“在座的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摇摇头,说没有,坦坦荡荡的眼睛太勾人,倒是把问问题的人弄得不好意思了。
蒋熠坐在对面,听着她那个“没有”,心里说不清是不是真的松了口气,但手指在易拉罐边缘缓慢敲动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他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她。
蒋婧在这群人里面还是文静,话不多,但笑起来的时候,不同于在家,是同辈之间相处时特有的开朗,听伍佳慧讲训练时的糗事,会笑得肩膀轻抖,眉眼弯弯。
整个人看起来都软软的,让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许多爱惜来。
然后他顺带看到了别的,一下子把易拉罐捏得微微变了形。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洛仕航,视线总是不经意地往蒋婧那边飘,每次蒋婧笑起来,他的目光就要在她脸上多停两秒。
许星跃倒是不那么明显,但他给蒋婧递烤串的时候,明显在专门挑烤得好的,还多撒了一层孜然。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在吃烤肉的时候多放孜然的。蒋熠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地用眼神攻击他们俩。
又过了几轮,洛仕航转到了大冒险。
他抽了一张牌,翻过来念道:“找一个在场异性,做搭档,在你背上完成十个俯卧撑。”
他念完,笑着站起来,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叫:“小婧,来帮个忙?”
蒋婧还没应声,蒋熠已经开了口:“不合适。”
“我这个做哥哥的还在这儿呢,我可不见不得我妹妹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其他男的互动。”
他说得像是玩笑,玩笑里又暗藏针芒,使得气氛微微僵了一下。
伍佳慧连忙打圆场:“也是也是,仕航你换个人,换个人!”
洛仕航表情不大高兴,说道:“玩游戏而已,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用换。”蒋熠站了起来:“大不了这俯卧撑改成不带人,大伙说个数,我来帮你做。”
洛仕航觉得他在挑衅,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不太到眼底了:“蒋婧哥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大冒险就是要自己做的,哪有代劳的道理?再说了,俯卧撑而已,我还能做不了?”
“那不如比比?”蒋熠接得很快。
桌上的人开始起哄了。
洛仕航是游泳队的,体能是出了名的好。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笑着说:“成啊,那就比比。我们运动员有优势,同样的时间,我让你15个。
“不必。”蒋熠走到空地上,双手撑地,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超绝不经意地说道:“我军校联培来的,体能训练难度说不定比你们运动员更大。”
“联培?”洛仕航愣了一下。
“蒋熠是预备空军飞行员!”旁边有人替他答了。
洛仕航挑了挑眉,神情认真了几分,也撑到了地上。
两人并排,谁也不看谁,同时开始。
“一、二、三……”伍佳慧主动当起了计数员,声音越来越兴奋。
数字越来越大,两个人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变形,节奏稳定,肩背的肌肉线条在T恤下绷出。
到第一百个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坐不住了,纷纷出声起哄。
“我的天,这俩人是什么怪物。”
“有点东西,男生就该这样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
“不是,这视觉盛宴有点爽到我了,我今天这趟来得值啊。”
“行了行了,别做了别做了,平手平手!”伍佳慧笑着喊停。
两个人同时起身,洛仕航喘着气,冲蒋熠评价道:“你可以啊。”
蒋熠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别的。
但这场暗暗较劲的苗头,似乎还没有完全结束。
农家乐的院子里设置了露天的健身设施,洛仕航提议说接着比引体向上。
许星跃这时候也站了出来,笑着说:“那我也凑个热闹,可不能光看你们俩秀。”
他脱了外套,里面的T恤贴在身上,能看出游泳运动员特有的倒三角身形,线条流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三个人轮流上阵,一个比一个做得利落。
洛仕航是爆发力型的,每组都做得快而猛;许星跃胜在耐力,节奏均匀,气息不乱;蒋熠则是标准的军式训练底子,每一个动作都利落有效,没有半点多余。
围观的女生们已经不只是起哄了,是真心实意地在惊叹。
周小雨捂着脸一直在说“这也太帅了吧”,伍佳慧也呵嗤嗤笑着多看了两眼。
蒋婧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地帮大家烤串,偶尔转头弯唇看看,跟着鼓鼓掌。
其他俩人都不行了,蒋熠还要比他们多做了两组。做完最后一组下来,微微喘气,但看得出体力仍存续良多。
他径直走到蒋婧身边坐下,弯下腰接过她手里的活,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这些男的也就那样,没我厉害。”
“怎么样,你哥没给你丢面吧?”
声音不大,只有她听见了。
蒋婧抬眸看了他一眼,哑然地笑他:“幼稚。”
*
聚会接近尾声,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话别。
蒋婧帮着伍佳慧把烧烤架上的余炭浇灭,被烟呛得咳了两声,蒋熠远远看见了,正要过去,却被周小雨拉着说了两句话。
洛仕航走过来,手里拎着堆纸袋,挨个给大家送小礼物,是他老家寄来的特产,每人一份,包装得齐齐整整。
发到蒋婧的时候,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额外的礼物和信封,混在纸袋里一并递过去,声音放得很低:“小婧,这个你回去再看。”
蒋婧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洛仕航已经转身去给别人发了,走之前回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少男羞涩的意味。
许星跃是最后走的。他在车旁边等了一阵,等其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蒋婧面前。
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面是彰显出价值不菲的大牌LOGO。
“这个送你。”他把盒子递过来。
蒋婧有片刻愕然,没接:“这什么呀?”
“就一个小礼物。”许星跃抓了抓后脑勺,“这次比赛夺冠拿了奖金,没处花,想想干脆给朋友买礼物。我之前看你发朋友圈的照片,好像戴的就是这个牌子的项链,后面去店里看了看款式,觉得这个挺适合你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合你心意。”
蒋婧也拿过运动员奖金,大概能猜到数目,对比这条项链的价位,知道他肯定还要多贴进去不少。
她反而有些愧意了:“奖金是你辛苦得到的,应该花在自己身上。我不缺项链,没有必要送我啦,不然我陪你去把这条项链退了,这些钱你可以拿去吃好吃的,买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许星跃摇摇头,坚定地把盒子塞到了她手心里:“你也说了,奖金是我自己得来的,我觉得怎么花值,就应该怎么花。你拿着,我就想送你。”
蒋婧愣住,好半天不知道怎么劝他。
“你别有压力啊,咱俩做朋友这么久,我一份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你,你一定要收下。哦对了,刚好结束比赛,我有个三天假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的:“明天,你有空吗?想邀你单独出来玩。”
蒋婧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她没空。”
蒋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语气不容置疑:“她不去。”
“你是不是打我妹主意呢?”
许星跃一下子僵直了身体,躲闪地支吾了几声。
蒋婧转过头瞪了蒋熠一眼,没理他,转回来对许星跃笑了一下,声音还是软软的,想着可以趁一起出去的时候同他去把项链退了,说道:“明天我有空,可以来的,我们手机联系。”
她把那个丝绒盒子接过来自然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没有立马打开。
然后她侧过身,不轻不重地踢了蒋熠一脚,拉着他就走。
“你干嘛呀。”她压低声音,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没干嘛啊。”蒋熠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声音闷闷的,“你明天该单独陪我玩了吧。不准和他出去。”
“你不是今天晚上就得回学校了吗?”
“你都要被猪拱了,我哪里敢回去,我等会就请假,除非你答应我明天不和他出去。”
蒋婧停下来,像是在努力压住脾气:“你能不能别这样乱说话?”
“我怎么乱说话了?”
“许星跃是我的朋友,不要用那种心思揣测别人,你总这样说会让人很尴尬的。”
“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友谊。”他脱口而出,语气又硬又冲。
“蒋熠!”
蒋熠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我不愿意你和别的男人单独出去。”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蒋婧微微发愣地看着他。
她试图去理解他的想法,想起爸爸也经常说“我们婧儿不嫁人,家里养一辈子”“谁想娶我们闺女,先过我这一关”,她只当蒋熠也是太护短,好言好语地开口:“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我有自己的交友自由,就算你是我哥哥,也不能这样无理取闹地管我。”
“我哪里无理取闹了,你根本不懂男人,那许星跃,还有那个叫洛仕航的,一看就对你心思不正。”
蒋熠打断她,声音急怨:“谁知道外面这些男的揣着什么鬼主意,我这是在保护你。你有我陪着你玩还不够吗?为什么一定要和别的男人做朋友?”
老是这样胡乱揣测,蒋婧顿时生出一股和他无法说清的无力,脸上的柔和慢慢褪去。
她抿了抿唇,语气硬下来:“随你吧。我管不了你怎么想,就像你也管不了我怎么做一样,我们彼此尊重,行不行?”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我今晚不回去了。”蒋婧先开口,声音平平的。
“佳慧姐和小雨姐约了我去酒店住一晚玩,你自己回吧。”
她鲜少这样一本正经地淡淡说话,蒋熠一下子慌了,刚才的劲儿瞬间散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我送你们。”
“不用。”
“我送你们。”他语气放软地又说了一遍,强硬的坚持里又带着点请求的意思。
蒋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蒋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
车里的气氛明显不对。
蒋婧坐在副驾,脸朝着车窗,外面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
后座的周小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你们吵架啦?”
“没有。”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了。
周小雨识趣地没有再问,和伍佳慧聊起了别的。伍佳慧配合着把话题岔开了,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前座瞟了两眼。
一路无言。
到了酒店门口,蒋婧下了车,把后座的行李拎出来。周小雨和伍佳慧很懂茬儿地先进了大堂,留了空间给他们。
“婧丫。”蒋熠叫住她。
“你别生气了。”
“我不想留了这样冷战的状态过夜。”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气恼,有无奈,但最后还是心软地恢复了平静。
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被她注视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被某种圣洁的爱包裹着、引导着,想要可以一直停留在她的眼中,永远不离开。
可她望他时,只会给他很短暂的一个瞬间。
蒋熠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颗哀伤的柠檬。
“路上开车小心。”她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扭头走了。
蒋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后面,像个雕塑似的呆了好一会儿,最后烦躁地踹了一脚自己的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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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