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的备考时间听起来很长,真正过起来,却像是眨眼就从指缝钻过。
即使到了高考终于来临的前一天,蒋婧仍然没有太多紧张的心情,不仅平静地在爸爸妈妈和哥哥的陪伴下去看了考场,而且晚上在家,甚至放松地看了一集电视剧。
家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把高考视为决定她人生的大事,就像是小时候她去参加汇报演出那样,长辈们虽然欢欣鼓舞地集合起来为她加油,却也只为过程,不为结果。
那天,三伯蒋彬开了他车库里最拉风的崭新红色大超跑来送考,其余一众长辈的座驾,也都为了图个好兆头,做足了红色的装饰。
更不提长辈们清一色的红色衣服,往考场外一站,俨然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外公和外婆也特意从沪上过来参与了送考,在考场门口殷切地为她加油。
蒋婧光是和他们一一应答就花了不少时间,家人的鼓励给了她很大的信心,最后进考场前,脚步显得很是轻快。
考试难度在能力范围内,蒋婧场场都是第一个走出校门的考生。
她虽然每次进场离场都习惯性地戴口罩,但娉婷出众的气质仍旧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有记者总算是蹲到了采访的机会,激动地拿着收音麦问她考下来感觉难度如何。
她露出的一双眼睛很漂亮,此刻因为猝不及防的采访而羞涩地弯成亮晶晶的半月牙,细声地回了一句“还可以。”
“我发现你每一场都是第一个走出来的,看来你是稳操胜券这一类型的考生了。”
蒋婧连忙摇头,觉得不能这样不谦虚,就找补道:“没有,我手速比较快而已。”
“那你感觉自己能考多少分?”
“嗯...六七百吧。”
记者先愣后笑:“这还不算稳操胜券?”
一边等着她的蒋怀谦闻声也不由得弯唇一笑,待她礼貌地和记者道别,揽过她的肩膀从人群中穿梭出去,与不远处等待的家人们汇合。
为了庆祝她完成高考,七号这一天夜里,本宅置办了丰盛的家宴。
长辈们个个争着询问她的愿望,想要对她表示关爱和奖励,蒋婧却说不出什么东西,推辞道:“我没有什么缺的,也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你们不用给我送礼物了。”
蒋铮相貌端肃,望向小侄女的目光却温厚,往她的碗里添了几筷子菜,和声问她:“辛苦学习了这么久,合该好好放松一下。入学前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有什么打算没有?”
这一问倒让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抬头“嗯!”了一声,说到:“还真有。前几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一位名叫尹珑琪的编剧,说是外婆的学生。她说十年前在欢溪古镇的时候见过我,我依稀有一点印象。”
梁韵生把筷子隔下,答得很快,看起来对这位学生很熟悉:“尹珑琪确是我的学生,我想想,大概是五六年前毕业的吧。毕业这么些年都仍然会来看看我,但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教师节了,我也不清楚她的近况,她找你是为的什么事?”
蒋婧继续说道:“她说她辗转拜托了很多人才得到我的联系方式,很真诚地想要邀请我去参演她和一个导演联创的电影。不过电影剧本太长了,我前几天忙着复习,还没看呢。”
蒋源听完,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奈何这人是岳母的学生,话里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演艺圈的事,你还是少掺和。既然是外婆的学生,态度委婉一些拒绝了就是。”
蒋婧闪亮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爸爸,隐了些撒娇卖乖的意味。
看她那模样,蒋铮莞尔:“小婧想去参演这部电影?”
蒋婧连着点了几下脑袋,抿了嘴,像只偷偷往洞穴里丢石子的小企鹅那般,试探性地放轻了声音,朝爸爸的方向说道:“她们想邀请我演的角色是跳芭蕾的女孩,说是跟我之前的经历有一定的重合度,我很适合。”
饭桌上有很短暂的几秒凝滞,大人们各有难以描摹透的微表情,说不清是支持还是不支持,但都不约而同地瞅向了蒋源。
“爸爸先把话放在这里了,”蒋源坐在她对面,这会儿放下筷子,很是严肃地直视着闺女告诫道:“我不同意你参演什么电影,不同意你沾染演艺圈的任何活动。你现在既然马上要去念大学了,爸爸就希望你安安稳稳的先把大学念了。”
蒋婧嘟嘴不满地说道:“可是妈妈不也会去参加一些相关的活动吗?”
程与英的神色风轻云淡,不见对这件事的苦恼,阵营却还是丈夫那一边的,带笑说道:“可妈妈不是艺人,妈妈去那些活动,只是坐在台下看看秀、颁颁奖、偶尔被镜头扫到一秒,真要说来,那是去参与制定艺人的衡量标准的。而你要是进去了,就要站在聚光灯底下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议论、拿来比较。妈妈可舍不得。”
蒋源接着说道:“没错,演艺圈人言可畏,比起芭蕾圈子更加复杂,你不是不知道舆论扭曲是什么感受?当年你被观众质疑谩骂的时候,你难受,爸爸妈妈只会比你更难受。”
这无法反驳,蒋婧偃旗息鼓地默默垂下了脑袋。
奶奶适时地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道:“婧丫,爸爸妈妈说的没错,咱家说到底是有些扎眼,外头多少人盯着看呢。不是要拘着你,是想让你安安稳稳地长大,不被那些无端的关注扰了清净。”
蒋婧抿着嘴没说话,脑袋往奶奶那边歪了歪,以示自己有听进去。
桌对面,接收到程与英的眼神,常蕙放下手中的汤匙,也不疾不徐地温和劝到:“阿婧,三伯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部电影我听说过,导演确实很有才华,如今风头正盛,你要是真接了这部戏,就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可这圈子水深得很,只是外头看着光鲜亮丽。三伯母就是因为对这些太清楚了,才舍不得让你去淌。”
常蕙掌着业内顶尖的经纪公司,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铁娘子,见惯了浮华起落,说话总带着一股熨帖人心的世故,明显把蒋婧说得有些软和了下来。
但家里小侄女是个主意大的,常蕙于是又不动声色地踢了踢身旁的丈夫。
三伯蒋彬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被妻子这一脚踢得茶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无奈地看了常蕙一眼,这才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没错,阿婧,拍电影很辛苦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玩。想当年三伯年轻的时候,也怀揣了一个电影梦,扛着机器到处跑、一拍就是几个月,有一回我去非洲拍纪录片,在塞伦盖蒂大草原上蹲了几天几夜,很累的!”
这事其实已经听了无数遍,但蒋婧还是点点头附和:“我知道了,三伯三伯母。”
蒋铮转头看向蒋婧,想把话题岔开,常年主持大局养出的威严面容此刻柔和下来,眼底盛着明晃晃的偏袒:“小婧,今天是给你庆祝的,可不能坏了心情,我们不说这个了,回头大伯让人把马场再收拾收拾,你不是一直说想去骑马吗?等天气好了,大伯陪你去,再叫上你几个哥哥,咱们热热闹闹地玩一天。”
蒋婧软软地“嗯”了一声。
“行了,”蒋礼雄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这些当父母的,把话都说绝了,倒让我这个老头子没发挥的余地了。”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话说得这么凶,给婧丫唬成什么样子了?要我说,她还小呢,有想法不是坏事,慢慢讲道理就是了,何必这么如临大敌的。”
满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蒋源摇摇头,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蒋熠没说多少话,心里对这件事丝毫没有太多关注的心思,毕竟她想干什么,只要她开心,他都无脑支持。
他的心思始终陷在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处。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借题发挥地感到很在意。
饭后,他送蒋婧回自己的院子,步行的路上不露目的地左右敲击,也还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阿熠,我们能不再聊这个话题了吗?”听了一路,蒋婧最后侧头抬眼看他,状似疲乏地浅笑了一下。
蒋熠耸了下肩膀,慢慢点了点头,在蒋婧真的感到烦厌之前,见好就收。
“那我进去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嗯。”他看着她进门,又忽然出声邀她:“明天出去玩?”
“明天我有事了,改天吧。”
“改天可就又要两周之后了。”
“那就两周之后吧。”蒋婧走上了楼梯,探下头来朝他挥挥手,笑道:“晚安!”
“晚安。”
蒋熠没进去,就站在下房的门口,散漫地抬了下手。
等到二楼的灯光亮起,他在底下站了一会儿,才抬步慢慢离开。
月色如水,青石道两边的地灯透出的光静谧,映得夜里的草木别有意趣。可在他眼中,形单影只的,只是孤寂。
夏风抚过,周身都是舒惬的凉意,蒋熠却还是莫名叹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染上这忧忧郁郁的毛病的。在外头他潇洒自如,是一个甚至有些刚愎自用的大男人,可一回来见到她,心里就总是不满足,不满足却又无法填补,一颗心像坠着点什么,酸酸涨涨的,扯不清楚。时间久了,竟也慢慢习惯了。
通往蒋婧院子的路仅此一条。
他还没走到岔口,就远远看见蒋怀谦立在廊下,像是正要往里走。
蒋熠脚步一顿,旋即挑起眉,笑着迎上去:“掉头吧,怀谦哥,她睡下了。”
对方没说话,脚步却也没停,一脸沉静,似是仍要执著再往前走一遭。
蒋熠没给他这机会,上手勾肩搭背的,硬是半揽半拽地把他带离了那条路。
走远了,蒋熠才不再硬拽着人。紧接着,他脑子突然一亮,又称兄道友地搭过去,低低问道:“怀谦哥,我怀疑蒋婧最近有情况。”
蒋怀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再次推开他的手臂,叫他好好走路。
“什么情况?”
蒋熠仔细地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上面发现什么,但无果。
“她谈恋爱了,你不知道吗?”
蒋怀谦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扫过来,隐约有几分了然与玩味,却始终晦暗难觅,只让人觉得那双眼睛沉静如海,任凭投多少石子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继续说。”
只三个字,不咸不淡的,却让蒋熠莫名拿不准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眼神一瞧,反而没了下文。过了一会儿,索性摊牌:“我现在只是猜测。这不是不知道是谁吗?你见她最多,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猜测。”
“戒指。她从来不戴戒指。”
“你心倒是很细。”蒋怀谦点点头。
“你也不知道这戒指的来历?”
蒋怀谦保持睁眼说瞎话的路数,仍旧只说“不知道”。
“那她身边有没有什么男的蹦跶?你发现过没有?”蒋熠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咱俩都是做哥哥的,在这一件事上,应该同仇敌忾、同一阵线。”
蒋怀谦神色不变,心思却一转,像是被他的话打动了一般,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你这样说,倒是有一些人值得留意。”
“谁?”
“她明天要去参加以前队友的聚会,同来的人还有几个男运动员。”
蒋熠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亮起的眼睛里露出兄长护犊的警觉,压不住烦躁地怒叹了一声,道:“我果然猜得没错!”
“怪不得跟我说明天有事,原来是这样。”
蒋熠面上心思烦乱的样子,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也不再多说,和蒋怀谦道别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那背影走得急,像是急着要去印证什么。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衬得那副肩背宽阔而年轻。
到底才二十岁,再怎么聪慧强势,在真正在意的事情上,还是沉不住气。
蒋怀谦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月色落了他满肩,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既然爸爸的态度是坚决反对,蒋婧虽然心动,但对这件事并不执著,回来写了一封言词真诚的邮件婉拒了这位编剧老师,没一会儿,便渐渐抛之脑后了。
她抱着电脑在床上敲敲打打,听到楼下门锁被智能刷开的声音,探了探头,几秒后,听出了脚步声,下床去开门。
蒋怀谦迈到楼梯尽头,笑意浓烈,径直端了她的腿窝将她举抱起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亲了亲她的唇,提前答了她会问的话:“放心,没有人发现。”
“刚刚在干什么?”他把笔电拿到一边,把她稳放到床上。
“在写邮件。”蒋婧翻进了被子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问道:“你洗了澡才过来的吗?”
“嗯。我再简单洗漱一下,我们就睡觉。”
“哦。”
蒋婧被亲得有些红脸,躲进了被子里。
“这么久了,怎么还会害羞?”蒋怀谦俯身在床边看着她笑,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两人之间。
蒋婧摇摇头:“不知道。”
“本来我以为今天不用一起睡觉的。”
蒋怀谦再次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才出来,听到她说这话,状似受伤地仰了下头,说道:“没想到有人这样铁石心肠,看来我还是再在漆黑的夜里花20分钟走2公里回自己的院子吧。”
这话成功逗得她明眸善睐地笑起来,嘴角的梨涡甜得腻人,反驳到:“我才没有铁石心肠!”
“那今天夜里,你得好好收留我才是。”
“好吧好吧。”蒋婧弯着眼睛扯开床另一边的被子,拍拍枕头:“上来吧,长途跋涉的人。”
蒋怀谦温和笑了笑,褪掉上衣裤子,只着了条桑蚕丝内裤坐到床一边。
她立马涨红了脸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翻转过去。
蒋怀谦听着动静,失笑道:“做什么这么见外?”
“非礼勿视!”蒋婧干脆整个人都躲进了被我,声音兜在里面,嗡里嗡气的娇俏。
他翻身上床,进来环抱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把着往自己身边搂来。
“看来下次要提前在你这里放几件我的睡衣,以免你变成小红虾。哥哥平时游泳的时候比这还要少,到底有什么害羞的?”蒋怀谦试图把她从被子里拢出来,她却仍然揪着被子不放,只好无奈地笑着这样说道。
“那,那你在泳池里穿裤衩,和你在床上穿裤衩,能一样吗?”
蒋怀谦彻底低低地闷笑出声,实在忍不住地强势用力扯开被子,怜爱地狠狠亲了她一口。
“你说得对。那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嗯?”
他越往自己身后贴,蒋婧越是往一边缩,最后卡在了床边缘,被他一把捞回去。
身体贴着身体,蒋婧被硌得一动不敢动,语无伦次地说道:“不知道,不是,有点热,好热,我把空调再调低一点。”
床头的智能面板上,温度被她摁到了20°还在往下,身后一只长手伸过,握住她的手指,又往上调高了几度。
“好了,很晚了,关灯睡觉吧。”
“嗯。”蒋婧缩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把自己蜷得更小团了一些,看着星星夜灯散发出的柔和光线中,呼吸有些不同寻常的沉。
“衣帽间里应该还有备用的夏凉被,我去找一找,我们一人盖一床被子吧?”
“不用,就这样抱着睡。”蒋怀谦蹭了蹭她的发顶,更紧地抱住她。
“下午没来得说,差点又要忘记。”
“什么?”
他在温馨黯淡的光线里,奖励似的亲了她一下,说道:“顺利完成了高考,要夸夸你,做得很棒。”
蒋婧闭着眼睛轻轻勾了一下唇,拖长的尾音软绵绵的:“那当然啦,我很厉害的~”
“嗯,你最厉害了。等哥哥忙完这几天,带你出去度假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蒋怀谦照例轻轻怕着她的背,磁性十足的声音低低响在她的耳畔,催眠一般。
蒋婧“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虽然有些热,但慢慢地还是在他哄睡的拍抚下成功进入了梦乡。
夜半,蒋怀谦徐徐睁眼,低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起身,进了浴室冲了一个凉水澡,才再次回来抱住她。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抱着她睡觉的代价,相比小时候,需要付出很多额外的忍耐。
默默狂推剧情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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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