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前，蒋婧在衣帽间里消磨了太多时间。
百平的衣帽间不算小，却因为到处散落着衣服，倒显得不够用似的。沙发上衣服堆成山，椅背上搭着许多件外套，巨大的落地镜前铺开了杂七杂八的各种配饰。
蒋婧哼着歌，小嘴两角微向上翘，一件件往身上比。
直到某一刻，望着镜子里喜不自胜的自己，她忽然停住了手，后知后觉，心情骤然一沉。
和哥哥约定好见面，为什么会这么期待？这么开心呢？
仅仅是因为太久没见了么。
一阵慌乱袭来，方才的欣欣然慢慢从脸上褪去，她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攥着一条裙子，垂着眼陷入沉思。
这种约会一样的快乐，怎么会因哥哥而起呢？
“也许不该约他出来”的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可另一种明知不可为而欲为的牵念，也长久地在心里盘桓。
她很想和他像之前那样，只是两个人随便走走，说说话，便觉得很温暖。
紧接着，是一种混乱无序的优柔纠结。
这是蒋婧最不喜欢的感受。她惯于在决定面前一刀两断，做什么决定，她都希望自己果断干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打好的“要不算了吧”删了几遍，终究没有发出去。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瘫，蜷在沙发一角，望着满室琳琅却凌乱摆放的服饰，觉得这状态正如她此刻纷乱又无解的心情。
*
城郊妙峰山，蒋怀谦推掉了下午的工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结果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他笔直地立在木栅栏前，目光遥遥落在山间的云海上，周身透着一股清冷自持的气息。
这座山的观景平台可以车辆直达，免去了爬山的辛苦。白色宾利驶进来，停稳后，后座门被推开。
蒋婧踏步下来，看到他，目光闪躲了一下，才慢慢迎上去。
“对不起，我出门晚了。”
蒋怀谦脸上仍然是宽厚无碍的温和，淡笑点头：“猜到了。”
刻意冷落她，是想让她在短暂的远距离中重新看见他。
这种陌生化的伎俩究竟能起几分效用，蒋怀谦其实全无把握，不过是抱着赌徒般的掷注。
他向来沉得住气，却从未像这两个月这般焦灼煎熬过。方才等待的一个小时，更是让他一度以为没有转圜余地。
如果她仍旧坚持那条清白的界限，他当真能做到如她所愿，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兄长么？
蒋怀谦垂下眼，自知绝无可能。
他对她，有的是用不完的耐心。更何况，昨天那一句邀约，不是已经有所成效了吗？
他逼迫自己，不要表现得太急躁，以免将好不容易迈出一步的人吓退，几乎是把翻涌的占有欲一层层叠好、压实，塞进本性最深处。
在空地处，他已经提前布置好了野营般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小围炉，炭火烧得刚好，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蒋婧就着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坐下，听到他说让自己先坐会儿。
他先是去和宾利欧陆的司机说了几句，然后再去了路虎揽胜。没一会儿后，自己的宾利车启动，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下。
蒋婧于是扭头询问地看向他。
蒋怀谦走过来坐下，说道：“我开了车来，让杨司机先回去了，等会儿我送你。”
蒋婧“哦”了一声，没有意见，低头用小叉子拨弄桌沿一小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手，伸过来。”
蒋婧想也没想就听话地照做，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像一只习惯被投喂的小雀。
清凉的水雾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蒋婧一扭头，才发现蒋怀谦不是要给她递吃的，而是在给她的手臂上喷防蚊液。
喷完，他问她：“自己抹还是我来？”
从来没有过这个选项，蒋婧抬头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愁闷，皱眉道：“你以前都会给我抹的。”
蒋怀谦面色不改，眼如深潭，带着询问的用意看她，一定要等待她明确的回复。
“……”蒋婧低低开口：“你来。”
他面色这才满意地柔和下来。
掌心揉开清凉的防蚊液，蒋怀谦沿着她小臂缓缓涂抹开来。小腿到脚踝，也细致地确认抹匀了才收手。
来山上赏落日晚月，穿了漂亮的连衣裙，多少算考虑不周。但她被照顾得多了，对诸如此类总是并不在意。蒋怀谦对这些细微的小事倒也由着她，不多念叨，只是为后果提前做好准备：羊绒毛毯、防蚊液、围炉里充足的炭火、保温壶里还额外装了一壶热姜茶。
远处，落日霞光将头顶和面前的云全部染成了橙红色，云浪边缘泛着金边，层层叠叠连绵着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尽头，十分壮观。
见她安静地看着落日缓缓落山，蒋怀谦也不说话，安静地陪在她旁边，同她一起看着。
来时的所有纷乱的心情，到了这一刻，到了他在身旁的这一刻，都奇异地变得风平浪静。
望着夕阳，蒋婧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宁情绪。
“能看到这样的落日，今天就变得好幸福啊。”蒋婧双手撑着下巴看向远方，忽然轻声说。
蒋怀谦对上她询问自己感受的目光，笑道：“要是一个人看夕阳，大概会感到孤单。”
如果没有体验过，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蒋婧扭过头，关切地注视着他：“你现在....很孤单吗？”
“现在你在我身边，我有什么好孤单的。”
“不是。我是指，你现在的生活。”
山风吹过来，他鼻梁直挺的清逸侧脸上，以沉静反托出某种似是而非的孤郁。
“我的生活里只要有你，就不会孤单。”
“要是我不在呢。”
短暂的安静后，蒋怀谦望向她，冷眸融柔：“会。你不在，我会很孤单。”
心砰砰加快了一点频率，蒋婧慢慢把头转回去，望着已经只剩半个落日露在天边的画面，小声埋汰道：“可是你前一个月都不怎么理我。”
蒋怀谦失笑，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又只是在半路堪堪放下。手最终落回自己膝上，空荡地指节微曲又松。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蒋婧把自己团起来坐在露营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怅然若失，又进退维谷，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蒋怀谦的目光在她蜷起来的背影上久久停驻，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嘲的笑意：“我们分开居住了整整五十四天，婧儿。除去你之前备战奥运，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动分开。我很想你，内心很煎熬，不仅仅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想念。但我始终记得你说过的话，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合适’。”
他眸中的爱意太过明目张胆，如沸腾的深水，表面勉强平静，底下全是翻涌的、无处可去的灼热。
蒋婧望着他，感受到他的情绪，失了神，喃喃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你喜欢我什么？”
感应到她心防的松动，蒋怀谦慢慢俯身过去，因为身型高大，几乎是把她罩在自己的影子之下。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围炉里飘出来的炭火香，一点点将她包裹起来。
蒋婧心跳加快，不自觉地握紧手心。
他眼底缠有软意，望着她清亮无邪的眼睛，手掌珍爱地捧住她的脸。
“婧儿，从你出生开始，我就参与了你所有的人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落下过。从亲人涌向爱情听起来好像很不可思议，可一切的过渡就是这样发生得自然而然，连我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对你的情意过分地溢出来，仅仅通过家人之间的表达已经不足够了。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从某一个瞬间开始，我看你的眼神再没有办法装作只是哥哥了。”
“我们的感情如何能够定义，我爱你就像爱自己，甚至超过我自己，爱你就如同我的一种生存本能，让我恨不得我们永远是一体。”
“我也回答不了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子，而是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没有办法不爱你。”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舞，她听着这番剖白，望着他情深意切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太阳一落山，山上就冷了下来。暮色从紫蓝色向墨蓝过渡，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蒋怀谦拿来提前备好的羊绒毛毯，一圈一圈将她包裹住。他弯着腰，动作细致地从她肩头绕到腰侧，把边角妥帖地掖好，又把她被毯子压住的头发轻拨出来。
蒋婧只是乖乖地微微仰头盯着他看，像从洞里冒出的小土拨鼠那样，目晃晃地发着呆。
他心下柔软，顺势环过她的肩，将她抱进了怀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又郑重得像第一次。
暖和的温度挡住了清寒的空气，蒋婧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开始正视心底的贪恋。
“那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了呢？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蒋怀谦搂着她，侧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说道：“我想他们会把你放心交给我照顾，就像每一次他们顾不上照顾你的时候，都会把你丢给我、相信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一样。”
蒋婧轻笑了一下，又想到往年往日里他对自己如父如母的付出，伤怀地用额头往他的胸膛蹭了蹭。
“你知道吗？以前听我的亲身父母和爸妈聊天，说你如果是个女孩，就要给我们定娃娃亲的。我当时真信了，一直期待着你出生。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玩笑，才学会了老实当你的哥哥。”他语气怀念地讲起往事，让氛围继续保持温馨。
“真的吗？”蒋婧惊讶地抬起头来，脸上是对这段轶事感到的惊奇与新鲜，还有一丝很淡的如释重负。
蒋怀谦把她搂回来，“嗯”了一声，继续抱着她。
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方正慢慢爬起来的月亮上。
那月亮圆盘一样巨大明亮，清辉洒下来，给云海都镀上一层深浅不一的银白。
两人一起静静地看着。
“你出生那天，我还记得跟着长辈们在医院走廊里等待的场景。爸爸带着我我凑上去看你，你那时候还那么小一团，脸皱巴巴的，可我看着你，心里就有一个很奇怪的声音说，这小孩儿归我管了，就是她了，我这辈子都要一直对她好的人。”
“后来你长大，学走路、说话、跑步、跳舞，比赛，我一直都在旁边。以前觉得是哥哥照顾妹妹，顺理成章。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发现自己看着你的时候，已经不是想对你好那么简单了，是害怕失去你，怕你以后跟别人在一起，怕你跟我疏远。”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父母没有离世，要是当初那个玩笑成真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蒋婧心里一紧，默默握住了他的手，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了一点闷闷的鼻音：“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他知道她在说亲生父母的逝世。
因为她袒露的矜恤，他感到一阵窝心的暖意从胸腔里漫上来。
“都过去了。”蒋怀谦笑笑，把她搂得很紧，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的力道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珍重。后来干脆勾了她的膝盖窝，直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被毛毯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仰起来看他的脸。
山风还在吹，围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橙红的火星，旋即被夜色吞没。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爱一爱我吧，婧儿。不用十分，只要用一分也够了，剩下的，哥哥都会来补足。在这个世界上，跟其他任何人在一起得到的幸福，都不会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多了。”
这一刻，蒋婧心里想，不如，就让直觉来主导这一切吧。门后是什么，或许都要亲自推开去看一看。
月亮在他们身后升得更高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融成沉沉的一团，分不出彼此。
就这样 战战兢兢地发出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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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