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春和林海叶一起上学放学这件事，最开始并没有正式宣布。
没有人拍板，没有人签字，也没有人举手表决。
它就像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样，非常自然地亮了起来。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左右，季明春打开门，就能在三楼平台看见林海叶。
他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在楼梯扶手边，有时候一边啃包子一边看她，像一位对人类出门速度很失望的专家。
季明春第一次问：“你在等我吗？”
林海叶说：“我在等空气流通。”
季明春看了看封闭的楼道：“这里空气哪里流通？”
林海叶咬了一口包子：“所以等得比较久。”
季明春：“……”
后来她就不问了。
因为答案不重要。
反正他每天都在。
只是林海叶这个人，等人也要等得很嘴硬。
季明春鞋带没系好，他说：“你脚和鞋还没商量好吗？”
季明春忘记带红领巾回去拿，他说：“你脑子是不是昨天放学校了？”
季明春因为头发没扎好，在门口让妈妈重新扎，他站在楼道里叹气：“你这个辫子工程量挺大。”
季明春有时候很想告诉他：你可以先走。
但她知道，自己一说，他肯定会回答：“我本来就没等你。”
然后继续站在原地。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闭嘴。
有些人就是这样，心好，但是嘴不太听话。
像一只会帮你看门、但同时嫌你回家慢的小狗。
当然，这个比喻她不敢说。
她怕林海叶咬人。
他们放学回家的路线很固定。
从实验小学出来，先经过一排香樟树，再走过文具店，左拐到卖豆浆的路口，最后经过天天小卖部，就到幸福里小区。
季明春最喜欢文具店橱窗。
里面总有新东西。
有带亮片的贴纸，有会发香味的橡皮，有印着小动物的本子，还有一种圆滚滚的自动铅笔，笔头上趴着一只小熊。
她每次路过都会不自觉慢下来。
林海叶第一次发现时，已经走出去三米，又折回来。
“你看什么？”
季明春指着橱窗：“那个小熊铅笔。”
林海叶看了一眼：“看起来不太聪明。”
季明春说：“它是铅笔，不需要聪明。”
林海叶：“那你买它干什么？”
“好看。”
“铅笔是用来写字的。”
“也可以用来看。”
林海叶沉默两秒，认真评价：“你们女生买文具像在给文具选妃。”
季明春差点笑出来。
从那以后，每次路过文具店，林海叶都会提前放慢一点脚步。
嘴上却还是说：“快点。”
季明春问：“你要是着急，可以先走。”
林海叶说：“我怕你被贴纸拐卖。”
季明春：“贴纸不会拐卖人。”
林海叶：“不好说，你看它们长得就很会骗钱。”
季明春看着橱窗里那一排可爱的兔子贴纸，忽然觉得他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它们确实很会骗钱。
某个星期三，季明春值日。
她负责擦黑板和摆桌椅。
赵小满本来也和她一起值日，但那天赵小满家里有事，被妈妈提前接走了。于是季明春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拿着黑板擦努力擦掉满黑板的粉笔字。
数学老师写的竖式特别顽强。
擦了第一遍还有影子，擦了第二遍像幽灵，擦到第三遍季明春怀疑这些数字可能已经在黑板上安家了。
等她终于擦完黑板、倒完垃圾、摆好桌椅，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
她背上书包跑出校门时，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浅橘色。
校门口已经比平时安静很多。
季明春以为林海叶肯定走了。
毕竟她今天比平时晚了快二十分钟。换成她自己，大概也会等得不耐烦。
结果她刚走出校门，就看见路边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
林海叶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树枝，正低头在地上画圈。他脚边已经画了好几个圆，像是在召唤什么神秘生物。
季明春停住。
林海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
“你终于出来了。”
季明春愣愣地问：“你还没走？”
林海叶把树枝扔到一边：“我如果走了，你现在看见的是鬼吗？”
季明春本来有点感动，被他一句话把感动憋回去了。
“我是说，你怎么还在等？”
林海叶说：“你值日啊。”
“你怎么知道？”
“黑板上写着，认真上课的人都看到了。”
季明春想起来，教室后面的值日表上确实写着她名字。
她小声说：“那你可以先回家。”
林海叶看她一眼：“你一个人回家，路上又要看橱窗，看着看着天黑了怎么办？”
“我没有那么夸张。”
“你上次看兔子贴纸看了七分钟。”
季明春震惊：“你还计时？”
林海叶：“我无聊。”
季明春：“那你真是够无聊的了。”
她想象了一下林海叶站在旁边，一边看她看贴纸，一边默默计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夕阳照在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明春走在林海叶旁边，手指捏着书包带，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有人等她。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她也被爸爸妈妈等过，被老师等过，可那是不一样的。林海叶不是大人，也不是必须照顾她的人。他等在那里，好像只是因为他们平时就一起走。
因为平时一起走，所以今天也一起走。
这个理由简单得不得了，却让季明春心里暖暖的。
走到文具店门口时，季明春没有停。
林海叶反倒停了一下。
“今天不看？”
季明春摇头：“不看了，你等我这么久，我们早点回去。”
林海叶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你怎么突然这么懂事？”
季明春：“。”
她认真问：“林海叶，你能不能说一句好听的我听听？”
林海叶想了想：“你今天擦黑板挺干净。”
季明春：“这是夸奖吗？”
“是。”
“那谢谢你哦。”
“不客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林海叶忽然说：“其实可以看一眼。”
季明春转头：“什么？”
林海叶用下巴指了指文具店：“橱窗。看一眼也不会老。”
季明春忍不住笑了。
于是他们又倒回去。
文具店橱窗里今天摆了一排新到的彩色中性笔，笔杆亮晶晶的，像一排小魔法棒。季明春趴在玻璃前看，林海叶站在旁边，看起来很无聊，但也没催。
季明春问：“你觉得蓝色好看还是紫色好看？”
林海叶说：“都能写字。”
“我是问哪个好看。”
“蓝色。”
“为什么？”
“因为紫色像茄子。”
季明春看了一眼紫色笔，好像真的有点像。
她再也无法直视那支笔了。
回到幸福里小区时，天天小卖部的灯已经亮了。王姨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到他们俩进来，笑着招呼：“今天怎么晚啦？”
季明春说：“我今天值日呢。”
王姨看向林海叶：“那海叶等你啦？”
林海叶立刻说：“顺路。”
王姨乐了：“在校门口顺路二十分钟啊？”
林海叶：“……”
季明春低头忍笑。
王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两颗水果糖：“来，奖励一下值日同学，和顺路等人的同学。”
季明春接过一颗草莓味，林海叶接过一颗橘子味。
出了小卖部，季明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林海叶看她一眼：“你笑什么？”
季明春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
“我没有。”
“你脸上都写着了。”
“写着什么了？”
林海叶说：“写着‘今天我很高兴’。”
季明春愣了愣。
然后她别开脸，小声说：“那你眼神还挺好的。”
林海叶哼了一声：“反正比你好。”
“你怎么又要赢？”
“我本来就赢。”
季明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很像一只尾巴翘起来的小狗。
到了三楼，季明春拿钥匙开门。
林海叶照例站在楼梯上等她进去。
这次，季明春没有立刻关门。
她抬头说：“林海叶。”
“干嘛？”
“以后我值日的话，你不用一直等。”
林海叶皱眉：“你想一个人走？”
“也没有。”季明春说，“我就是怕你无聊。”
林海叶看着她，片刻后说：“还行。”
“画圈不无聊吗？”
林海叶瞪她：“你看见了？”
季明春点头。
林海叶反驳：“那不是画圈。”
“那是什么？”
“研究蚂蚁路线。”
季明春忍不住笑出声。
林海叶又瞪她：“笑什么笑什么？”
“没什么。”季明春弯着眼睛，“那你下次继续研究。”
她进门前，又很轻地说：“谢谢你等我。”
林海叶站在楼梯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谁等你了。”
季明春笑着跟他拜拜，才关上门。
楼道里安静下来。
门外，林海叶站了一会儿，才往四楼走。
他嘴里还小声嘀咕：“本来就是顺路。”
可三楼到校门口，怎么顺路二十分钟呢？
这个问题没人问。
林海叶也假装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