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春转学后的第二周，已经基本适应了三年级二班的生活。
她知道周老师讲课时喜欢点头，数学老师生气前会先推眼镜，英语老师念单词时声音特别像电视里的播音员。她还知道班里的陈浩上课最爱转铅笔，转十次能掉九次，剩下一次直接飞到别人桌上，属于文具界的危险人物。
赵小满成了她在班里的第一个朋友。
赵小满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最大的优点是热情，最大的缺点是过于热情。
比如季明春只是说了一句“我喜欢兔子贴纸”，
第二天赵小满就带来了整整一张兔子贴纸，还认真介绍：“这只是吃胡萝卜的，这只是睡觉的，这只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
季明春看着那只“不太聪明”的兔子，莫名觉得有点像林海叶。
她没说出来。
怕兔子不高兴。
林海叶坐在她后排斜后方。
自从他们一起上下学以后，班里很快有人发现了这件事。陈浩最先起哄：“林海叶，你每天和新同学一起走啊？”
林海叶头也不抬：“顺路。”
陈浩嘿嘿笑：“顺得真固定。”
林海叶用铅笔头指了指他：“你再说，我让你和扫把顺路。”
陈浩闭嘴了。
季明春坐在前面，低头写字，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她发现林海叶这人嘴硬得很有规律。
但凡别人说中一点什么，他就会立刻搬出扫把、作业、老师或者其他威胁工具。季明春觉得他以后如果当大人，可能也会说“你再说我扣你工资”。
那天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刘，最喜欢在黑板上写竖式。她写得又快又整齐，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声，像一列小火车。
季明春认真抄题。
抄着抄着，她发现自己把“427”写成了“472”。
这非常严重。
因为数学老师说过，数字写错，就像鸡蛋放错篮子里，最后只会孵出一只错误的小鸡。
季明春立刻伸手去摸文具盒。
铅笔，尺子，削笔刀，贴纸，半截铅笔芯包装纸。
没有橡皮。
她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季明春开始回忆。
她明明早上装进来了。那块橡皮是白色的，外面套着淡粉色纸套，上面画着一只猫。她很喜欢，因为那只猫看起来比大多数人都冷静。
现在猫不见了。
季明春低头看地上，又看桌肚里，还是没有。
赵小满正专心算题，季明春不好打扰她。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转过身：“大家把第三题算出来。”
季明春看着本子上那个写错的“472”，觉得它简直像一只趴在作业本上的坏虫子。
她悄悄往后转了一点，小声喊：“林海叶。”
林海叶正低头写题，听见声音抬眼看她：“干嘛？”
“你有橡皮吗？”
林海叶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文具盒。
“你没有？”
“我找不到了。”
林海叶沉默一秒，很严肃地问：“橡皮这么小，你是怎么把它弄丢得这么彻底的？”
季明春：“。”
她是要橡皮，不是要审判。
“借我一下。”
林海叶从文具盒里拿出自己的橡皮。
他的橡皮是灰白色的，已经用得有点圆，纸套早就没了，看起来很朴素，像一块经历过很多数学题毒打的老兵。
季明春伸手要接。
结果林海叶没有直接递给她。
他把橡皮放在桌边，拿尺子压住，用力一掰。
啪。
橡皮断成两半。
季明春愣住：“你干什么？”
林海叶把小一点的那半递给她：“借你。”
季明春看着他手里的半块橡皮。
“你不用掰啊，我擦完还你。”
林海叶说：“你转来转去太麻烦。”
“那也不用掰。”
“反正它迟早会被用完。”
季明春接过半块橡皮，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擦掉那个错误的数字。
林海叶的橡皮不香，也不好看，但擦得很干净。纸面上只留下淡淡的灰痕，很快就被她重新写上的“427”盖住了。
她把橡皮握在手里，觉得这半块东西有点沉。
不是重量沉，是心里沉。
下课后，季明春转过身，把橡皮还给林海叶。
“谢谢。”
林海叶看了她一眼：“不是说借你了吗？”
“可这是你的。”
“现在也是我的，只是暂时住在你文具盒里。”
季明春被这个说法逗笑：“橡皮还会暂住？”
“你的文具盒房租应该挺贵的。”
“贵在哪里？”
林海叶看着她文具盒里那一堆贴纸、彩色夹子和小纸条：“地方小，杂物多，环境复杂。”
季明春：“。”
她觉得林海叶可能对橡皮的居住环境要求有点高。
林海叶把另一半橡皮放进自己的文具盒，说：“你拿着吧，不用还。”
季明春认真说：“那我明天还你一块新的。”
“不用。”
“要的。”
“不用。”
“要的。”
林海叶看着她，忽然说：“你怎么比数学老师还固执？”
季明春想了想：“因为我比较讲道理。”
林海叶：“……”
这回轮到他无话可说。
第二天，季明春真的带了一块新橡皮来。
那是一块白色长方形橡皮，外面有蓝色纸套，很干净。她早上特意在文具店买的，用自己的零花钱。
到了教室，她把橡皮放到林海叶桌上。
林海叶看了一眼：“干什么？”
“还你的。”
“我说不用。”
“可是你掰了一半给我。”
“我橡皮本来就快用完了。”
“那也是你的。”
林海叶盯着那块新橡皮，仿佛它不是橡皮，而是一道很难的应用题。
过了一会儿，他把新橡皮推回去：“你留着。”
季明春不推回去，只是说：“我已经有半块了。”
林海叶说：“半块够你丢两次。”
季明春：“！”
拳头硬了。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文具管理方面的侮辱。
最后，两个人僵持不下。
赵小满看不下去了，小声提议：“要不你们一人一半？”
季明春和林海叶同时看向她。
赵小满眨眨眼：“反正都掰过一次了。”
于是这块崭新的橡皮也被掰成了两半。
啪。
声音清脆，像某种非常小学生的结盟仪式。
季明春拿一半，林海叶拿一半。
陈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俩为什么连橡皮都要分？”
林海叶说：“你不懂。”
陈浩不服：“我怎么不懂？”
季明春认真补充：“这是合理分配。”
陈浩：“……”
从那以后，季明春的文具盒里长期住着半块林海叶的橡皮。
她偶尔写错字，就拿出来擦一擦。
那块橡皮越来越小，边角越来越圆，从半块变成小半块，最后变成指甲盖大小。季明春舍不得扔，把它放进文具盒最里面。
林海叶发现后，很不能理解。
“你留着干什么？那都擦不了字了。”
季明春说：“纪念。”
林海叶皱眉：“纪念什么？”
“纪念我第一次向你借橡皮。”
林海叶表情复杂：“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季明春想了想：“纪念你第一次做了好事。”
林海叶：“。”
他拿起作业本，决定不跟她说话了。
但季明春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放学回家路上，他们照旧一起走。
秋天的风吹过树叶，阳光从枝叶缝里洒下来，一格一格落在路面上。季明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赵小满送她的兔子贴纸，心情很好。
林海叶走在旁边，忽然问：“你今天橡皮没丢吧？”
季明春立刻捂住书包：“没有！”
“那就行。”
“你不许总说我会丢东西。”
林海叶看她一眼：“那你以后别丢。”
季明春想反驳，但想起自己确实丢过橡皮，只好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林海叶。”
“嗯？”
“你其实人还不错。”
林海叶脚步一顿。
他看向她：“这么明显，你才发现吗？”
季明春：“。”
她决定把这句话收回。
林海叶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季明春跟上去。
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嘴上能把人气成河豚，做起事来又让人觉得心里软软的。
像一颗外面裹着硬糖壳的糖。
虽然这个糖壳有时候硬得差点硌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