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什么呢?”
背后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刺得我背后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我和眼镜男像两条海带,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抱在一起,疯狂尖叫,宛如《呐喊》这幅画作现实化。
“呦,徐哥,回来了。”老宋被我们吓了一跳,然后朝我背后招手。
徐行从我身后推着行李箱进来,我听老宋讲故事太入迷,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门的。
“哥。”我讪笑了一下,松开抱着眼镜男的手,去接徐行的行李。
他坐红眼航班回来,身上还穿着参加会议的西装,上面有几道压出来的褶,我接行李箱的时候碰到他的手,冰冰的,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可能又下海了,我刚想伸手给他捂一下,就被他轻轻推开。
“给他们讲什么呢?都听这么入迷。”徐行按了按眉心,坐在沙发上,我看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有些心疼。
老宋说“咱们学校的丧尸传说。”
“哦,那个。”徐行一副也知道的样子。
居然有没有告诉我的八卦,我追问他,“你也知道那个?!”
徐行挑眉瞥我一眼,说:“你不会真相信了吧?”
我说“老宋说是真的,就是他楼上的人变丧尸了!”
我和眼镜男同时看向老宋,徐行也靠在沙发上看着老宋,在我们八只眼睛的注视下,老宋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
我心中陡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老宋在我们的注视下,憨笑了一下,说道:“当然假的啊,咱学校还能有这事?”
“操。”眼镜男低声骂出我的心声,就往卫生间走,我余光瞥到他岔着腿走,赶紧去看沙发上有没有水渍,别他妈尿我家沙发上了。
徐行看到我的眼神动作,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挪,顺便还瞪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都是同学,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
老宋自认为很开解人意地说道:“我看你们缓不过来劲,给你们讲个更恐怖的提提神。”
“……”
我真怕我自己动手打他,很无力地说算了大家赶紧休息吧,弄了一晚上都累了。
徐行看起来也乏得厉害,在沙发上一坐就半眯着眼,我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煮包方便面,他说还行只想睡觉,我就和他回卧室了。
眼镜男在卫生间半天不出来,我怕他尴尬,也没问他,倒是老宋那个自来熟说想吃方便面,在那狂喊眼镜男,问他吃不吃。
按道理我这会应该是饿了,但可能累过头了,反而觉得很饱,而且徐行回来了,我也特高兴,就打算美美补个觉。
本来还想给徐行讲一下这一整晚的遭遇,但是徐行躺下就把眼睛闭上了,顺带还捂住了我想说话的嘴,嘘了一声,让我赶紧睡。
这一睡,就睡了个昏天昏地。
等我醒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几点,手机放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就很害怕。
真不是我矫情,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一觉睡起来,尤其是中午,会感觉一切都很虚无,我就经常这样,所以我不爱睡午觉,总感觉一觉醒来,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现在整个卧室静悄悄的,我摸了下另一半床,很冰,很明显徐行应该早就醒了,那他去哪了?
我们卧室窗帘买的不是完全遮光的那种,之前徐行想买成跟酒店一样完全遮光的窗帘,我死活不让,那玩意拉上就跟睡棺材里一样,所以现在卧室的窗帘拉着,但还是透着点阳光,暖暖的。
就着这点阳光,我想到很多,想到老贱说的病房里像血一样的落日,想到梦里老爸打来的电话,想到卢思川那三句话,想到小警察说我因为徐行失踪报过警。
我又想起张三,想起他的那些胡言乱语。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呢?
事情的发生都会有原因,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促使这些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呢?有什么必然的理由吗。
我游魂似的走出卧室门,突然问到一股怪味。
说不上来什么味道,就是很臭,但也没有臭到让人干呕的地步,就是淡淡地,似有若无的臭味。
因为老宋他们在客厅打地铺,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俩的脚臭味,就想去把客厅窗户打开,但是很奇怪,我刚从客户沙发后面绕过去,那股臭味就不见了。
我再往后退几步,停到老宋和眼镜男面前,他们两个人胳膊搂胳膊,脸贴着脸,腿夹住腿睡得巨香,连被子都不用盖,简直没眼看,太基了,我和徐行都不这样。
他们这块也没那股臭味,我又往后退几步,一直退到卧室门口,那股臭味又出来了,我把卧室门打开,头探进去闻,那股臭味又没了。
我跟个神经病一样,到处闻,最后确定这股臭味只有我卧室门口一小块有,而且这股臭味不属于任何类型,我形容不上来这股味道,反正就是很臭,让人很烦躁的味道。
我心想我要让徐行过来闻,那家伙有洁癖,绝对能找到臭味源头。
就这么想,这时候走廊尽头的厕所传来水声,我才发现厕所里一直有人。
我们住的这个房子格局也比较奇怪,从门口进来就是客厅,客厅旁是厨房,但是从客厅出来还有一扇门,徐行嫌麻烦,跟房东商量后卸了,再往里走就是很窄的一道走廊,分别是卧室书房,和最里面的卫生间。
这房子的平面图就是一个大写l。
卫生间空间也不大,我和徐行就把脏衣篓放在门口,现在我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套深黑色西装,是徐行回来时穿得那一套。
鬼使神差的,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脏衣篓里的西装。
一股臭味,直冲脑门。
我被熏得发懵,下意识地松开手,衣服掉落进脏衣篓,我的手上也留下一些深黑色痕迹,我拿指腹搓了一下,大部分痕迹都变成黑色小渣掉了,但同时也漏出最底下的深红的颜色。
是血,那股臭味里混合着大量的铁锈味,因为太浓了,人闻到这种味道第一反应反而不会联想到是血腥味。
“哗啦——”
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里面雾气扑了我一身,我想往后退,却一脚踢翻脏衣篓,编织的材质让它吱吱呀呀一顿乱叫。
操!
我咽了口口水,以前徐行骂我动静大,我还死不承认,现在好了,我可能会被这个毛病害死。
卫生间里水汽弥漫,我虽然站在门口,但离得这么近,我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隐约觉得里面有个人形,很高不是偏瘦的体型,跟徐行一样。
可里面是徐行吗?
我心里发毛,甚至开始怀疑今早回家的那个人是徐行吗?会不会是章鱼人类?史前生物侵占地球的第一步就是替换掉人类,电影里都这么演,但章鱼人类睡觉的时候也会捏着我的耳垂睡吗,连这个习惯也能模仿吗?也太强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往前走了一步,一头扎进水雾里,想要看清里面到底是谁。
你知道的,水其实也有味道,像洗澡洗一半的时候,从外面拿浴巾再进来,就能闻到属于的水独有的潮湿味道,湿湿的,暖暖的,很舒服。
但现在我扎进这片水雾里,却只感觉到冰冷和恶心,还有那股臭味,几乎化成了固体,往我脑子里钻。
我抬起头,看向站在中间始终没有动的人影。
那是徐行。
或者说,是死掉腐烂的徐行。
他浑身都是土,半边脸被重物砸扁,他用那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和这阴湿的水汽不同,透着淡淡的温柔和哀伤,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的身上也全都是土,肌肉几乎都已经萎缩,呈现一种黄褐色的干扁形状。
我往前探出手,摸了摸他凹陷的胸膛,我能透过他胸口上的撕裂,看到里面有一颗不再跳动的,和我拳头一样大的黑色心脏,他的身上没有血,仿佛早已流干。
我离他很近,花洒还开着,但喷出的水流却只打湿了我,徐行站在那里,无论水流再怎么喷洒,也冲不开他身上厚厚的土。
我想张嘴问他为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我想起来这股臭味是什么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外婆去世下葬没有多久,但老家的人突然打电话给我妈说是要迁坟。
我妈在回老家的路上一直在哭,我以为她是生气要打扰到外婆的沉眠,结果她只是抱着我说她想外婆了,她做梦都想再见她一眼,现在终于可以再见面了。
迁坟的那天,像我这种小孩肯定不能去现场的,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藏进车里的,总之我看到他们挖开那座坟,把外婆从里面抬出来打开的时候,我就已经藏在我妈后面,跟着她一块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棺材打开的那一瞬间,那股腐烂的混着人肉发酵和泥土的味道和现在浴室里的一模一样。
我在我妈后面直接吐了,但我还是看到了外婆的脸,原来人死后,是这样的,虽然又能看到她,但思念在此刻却如潮水般让人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