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立刻去宿舍楼,我的寝室就在胖子隔壁,我害怕。
但我也不敢一个人回出租屋,于是我停下脚步,向前是学校侧门,往左穿过一条小路,就是我们宿舍楼背后,现在夜已深,我能看到警车上爆闪的红蓝灯光,打在漆黑的宿舍大楼,像我爸妈爱去的老式舞厅灯光,恍神间好像能看到他们两个在旋转跳舞。
我心想爸妈你们就别出来添乱了,然后我想转头往后走,去我和徐行租住的那个小区,但是这条路向后看更是漆黑一片,我更怕,虽然这也没人,但我还是紧了紧裤子,向前走两步,再往后退一步,跟跳华尔滋一样。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我赶紧掏出来看是谁打的。
是徐行,谢天谢地。
“喂,李赞?”
“喂,哥——”
一听到手里穿出来徐行略为沙哑的声音,我就忍不住有点哽咽,徐行那头顿了顿,问道:“怎么了,打电话怎么不接?”
我本来想把刚碰到老贱的事告诉他,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话都到嘴边了,又下意识地不想告诉徐行,所以我只说隔壁寝的胖子死了,老张让我这会回宿舍楼,我有点害怕。
徐行听完之后,语气很严肃,也没有安慰我,而是非常冷静认真地说道:“李赞,你现在立刻去宿舍楼,胖子的死和你有关系。”
“什么?”我没忍住问道,“可我已经把内裤还给他了啊!”
“和内裤没关系。”徐行说道,语气略微有点暴躁,可能实在不想扯到那条该死的内裤,他甚至不想发出这两个字的读音。
徐行简单跟我说了下情况,原来是我和老贱他们吹牛喝酒的时候,老宋一直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打给了徐行,他告诉徐行,胖子临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下我的名字,所以现在警察一直在找我。
老宋仗义,怕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硬是跟阿sir说不知道我去哪了,真仁义,我暗自打算将老宋当作我一辈子的好兄弟。
“没事,你现在回宿舍楼,去跟警察说清楚你这几天都在哪。”徐行安排道,“我买了今天的飞机票,等你那边天亮,我就回去了。”
他声音软下来,说道:“赞儿,没事,我马上回去了。”
我蹲在路沿石边,鼻头有些发酸,囊着鼻子嗯了两声。
收拾好情绪,我开始向前往学校走,走着走着,我突然领悟到为什么以前的大人老是说读书是最轻松的事了,相比那几个吓人的手势和突然死亡而且和我有关的胖子,我觉得在图书馆里那几道缠了我一个小时的高数题可爱多了,我甚至想现在就去图书馆做几道高数题。
就这么东想西想,我磨磨蹭蹭走到宿舍楼下,和我想的一样,即便现在是假期,宿舍楼门口还是围了一小群人,我扫了一眼,都有点脸熟,好像都是我们建工院的。
黄色警戒线在楼门口圈出一片空地,里面停了几辆警车,其中一辆,我往里头瞅了几眼,隐约看到我们那个方脸辅导员在里面,跟一个警察在说些什么。
我还想再细看,就感到有人在后面戳我了一下,我扭头一看,是老宋。
“李赞。”老宋小声喊了我一声,示意我跟他去旁边。
老宋拉着我躲到人群最边边,还时不时的扭头观察那几个警察的动作,他有意躲着阿sir们,弄得我也有点紧张,感觉下一秒就要潜逃了似的。
藏好之后,老宋第一句话就是,“你和胖子有过节?”
我说“啥?”
我满脸问号,我敢打包票整个宿舍楼除了那傻逼宿管,我李赞可没有跟任何人结过仇。
老宋愁得眼镜框都夹在脸上皱起的肉里,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外套里套着睡衣,很明显是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
我问道:“到底咋回事?”
老宋点了根烟,我看他猛抽烟的样子好像很难开口,我更纳闷了,一个学生死了,无非跳楼或者被人捅,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用血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除非那个人就是凶手。
“到底咋回事?你快说啊,跟我能有什么关系?”我急得不行,说道:“难不成那胖子暗恋我,可惜我早就名草有主,他求爱不成,跳楼了?”
我跟个神经病一样说完自己还笑了两声,谁料老宋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我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我说,“卧槽,你跟我来真的……”
“李赞!”
我话还没说完,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扭头看去,是个阿sir。
我一下就紧张了,连忙问老宋,“我要不要跑?”
“你跑什么?”
老宋还没回我,那警察就在我背后大喝了一声,弄得我一个激灵,站得直直的看着他,其他围观的人也闻声看过来,我更难受了。
那警察靠近了,我才发现他年纪也不大,看起来可能就比我们大个两三岁的样子,带个帽子,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抬了下帽檐,看了下我,又看了下手里的本子,像是在核对。
我伸长了脖子,也想看一下那个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
结果那小警察“啪!”得一下把本子合上,冷哼了一下,让我跟他走。
我靠,真够拽的。
我有点臊,但还是老实跟着他走了,老宋给我比了个手势,可能是让我放心之类的,反正又没看懂。
那小警察岁数很小,但人很有气势,把警车门拉开后,头往里偏一下意思让我上车,然后又看他和外面站着警车比了个手势,拽得没边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装逼的人。
但是他虽然很装,做事却非常沉稳,上车之后先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和胖子的死大概率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现场残留的一些东西需要和我确认一下,第二他告诉我这是一起恶**件,他希望我能积极配合。
我说好好好,我肯定不会隐瞒任何东西。
但是我心里还是决定不把那条内裤的事告诉他,我也觉得我真是脑子里进屎了,把那条内裤看得那么重要,但是我的直觉真的在疯狂叫嚣让我不要跟内裤有关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是一个很不会撒谎的人,心里打算要有所隐瞒,脸上就表现得非常惶恐不安,小警察人不错,以为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很害怕。他就没着急问我,反而给我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认为这件事跟没关系的原因。
“法医已经初步鉴定过了,刁金海的死亡日期不是今天。”
我说,“什么意思,不是今天才报的警吗?”
小警察很有耐心,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到一边去,露出个板寸,他吐了一口气,说道:“意思是,你的这位同学早就死了,只是今天才被你们发现而已。”
我听他意思想可能是这胖子可能是猝死,他一个人住宿舍,再加上人缘不好,又是暑假,没人发现他死在宿舍里,但是也很奇怪,因为这段时间,我、老宋、张三都偶尔会回宿舍,就算大家不会主动去找胖子,偶尔在阳台抽烟的时候也会瞥见胖子那个寝,不应该死了没人发现。
车里就我和小警察两个人,我有些紧张,而且我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我肯定是被审讯的那一方,所以不自觉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
但是小警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反而神情冷淡的听我说。
我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就把我知道的,能说的都一股脑的交代清楚。
我说胖子这个人其实很奇怪,不是说他这个人为人处事很奇怪,而是他是突然变奇怪的。
刚大一开学的时候,胖子人其实很不错,胖子么,大都数都性格温和,刁金海也是,他当时和我们寝关系不错,经常来我们寝厮混。
可也不知道怎么了,刁金海在他自己班里很受排挤,他是法学专业的,那年他们专业招的人太多,本院的宿舍住不下,刁金海就被撂进我们建工院的宿舍住。
我想可能是这个原因,刁金海才和自己班里的人不太熟,有好几次上选修课的时候,能看到刁金海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也不听课,眼睛垂着,那么大只一个人,看着却很可怜。
张三就说要不我们几个下次选课的时候把刁金海也叫上,都是外地来这求学的,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可以,就这么到了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刁金海性格骤变,以前是个乐呵呵的胖子,那次寒假回来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跟我们也不来往了,反而跟同专业的人混得相当熟,这也能理解,关键有几次我们在楼道里碰见,跟他打招呼,这死胖子完全不吊我们。
张三一下就很生气,要找刁金海问清楚什么意思,瞧不起人是不是,我和李顺民把他拦住,说多大岁数了,还因为这种事生气。
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但是后来我就觉得刁金海有点过了,他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邪恶胖子,他不知道从哪招来一群流浪猫,每天围在宿舍楼底下,一到晚上就开始叫春,宿管赶了好几次,还勒令我们没钱送猫去绝育,就别在这乱喂。
我们都说没喂,钱都充游戏里了,哪有闲钱买猫粮喂猫。
宿管就开始查,结果绕到宿舍楼背面,发现从刁金海宿舍窗户下有一道明显是食物油渍浸出来的痕迹,蔓延到楼底。
那刁金海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喂猫不下来喂,反而是半夜开窗户,把吃剩的食物从窗台沿沿往下倒,那些猫就蹲在那里,等天上掉饭吃。
宿管和几个暴脾气的高年级的学长就去找刁金海事,那天我刚好不在,张三告诉我说那几个人进去就被逼得退出来,因为刁金海的宿舍实在太臭了,他自己做饭,宿舍里全是发霉的厨余垃圾,一开门,有个胃浅的学长直接吐了。
我当时想太夸张了,而且怎么着我们之前跟刁金海关系都算不错,我们寝就觉得是不是胖子家里出什么事了,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我和张三李顺民他们就找了个机会去问刁金海,结果他说的话非常莫名其妙。
“你直接说重点就行了,他性格变化之后跟你们说了什么?”小警察不耐烦地打断我,按压笔在本子上弹了两次,他让我别老说些没用的废话。
我无语地斜了他一眼,我这不就刚好讲到重点了吗!
“他说世界末日要到了。”我说。
小警察说:“他就说这个?”
“嗯。”我说,“那段时间刚好是玛雅人预言传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这个。”
所有人都在传,但是只有刁金海被辅导员强行休假了一个月,回家了,等他再回来,就彻底不跟我们说话了,每天独来独往,我们寝也再没热脸贴冷屁股,都是成年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烦,不玩就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