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不会控制身体,她控制不好自己的翅膀,也迈不开腿,她能感觉它们的存在,但这种感觉很陌生。她尝试迈开腿,但因为控制不住,整只鸟往前倒下。眼看要撞上地面了,她挣扎着挥动翅膀,气流撞地,让她漂浮在空中,失重感传来,她更慌了,又往下坠。
陆律大跨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毛绒绒的胸脯,像是放玩具,直接让她立在地上,柔声安慰着:“没事,深呼吸,慢慢感受身体里的灵气流动。”
他的手一下一下在后背轻轻顺着,安抚着。谢凌深呼吸,竭力压下恐慌,顺着他手掌的节奏,稳定下来感受体内的灵气,慢慢的,她感觉身体沉沉的,再低头看去,羽毛消失,眼前是她的手。
谢凌顿时瘫坐在地,陆律蹲在她身前,“你做得很好了,慢慢来。”
谢凌眼里满是惊恐,“我,为什么会这样?”
朴禹站在陆律身后,打量着谢凌,“大概是因为你对灵气的感知太灵敏了,这只鸟所剩不多的灵气被你的身体吸引,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谢凌道:“那也就是说,它借着我的身体以后强大了,能再复活?”
朴禹严肃道:“极有可能。”
谢凌抖了一下。
陆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唬你呢,别怕。这股灵气是被夜枭强行留下的,并非形成她灵魂的本源,不会复活。”
谢凌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相较于朴禹,她更愿意相信跟她工作的陆律。
但如果,他的话也不是真的呢?
她能相信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腾升而起,她低下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陆律拉起她的手,“你可以感受一下,先试着把那股灵气调动出来。”
他细心的引导着谢凌感受身体的变化,又说了细节,谢凌像是个木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缩回自己的手,只说:“你们先出去吧,我现在想安静会儿。”
朴禹早就不愿意在这儿待了,谢凌说话的时候她都已经在门口晃荡着了,谢凌的话一出,像是颁布了免死令牌,立马走出去。
刚出门没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道:“别安静太长时间啊,一会儿还要给你举办正式入职的典礼呢。”
谢凌没说话,抱着腿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看着地面,拒绝跟所有人沟通。
陆律有些犹豫,他不会安慰人。
他鲜少安慰人,也很少有人来他面前求安慰。谢凌没求他的安慰,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她是个好苗子,上山时候,他就一直在后面观察她。
一是因为她的身体特殊,特殊到他一眼就想收徒的程度。
再一个是她强大的精神,她像是一株长成长的小树,风会吹倒她,但无法打败她,她还会站起来。很多人类在第一次进入绝区的时候都会陷入深深的迷茫与绝望,如果没人带着,自己走不出来。
她不仅走出来了,还又对抗了灵气带来的影响,不敢想以后她会取得怎样的成就。她就像是在十方山马上毁灭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救世主。
她天生就该是十方山的主人。
朴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逼出朱厌在门口等着,逼谢凌留在山上。
但他又有些心疼她。
她不过是想找个工作,过一个普通的生活,她也只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怎么要承担这些呢?
陆律最终揉了揉她的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谢凌把头往下埋了埋。
她受够了这些变化和猜疑了,如果没上十方山,她也不用过着脑袋拴在别人裤腰带上的生活,天天被恐吓。
她本来计划在先看看怎么活下去,找着机会下山,但现在不行了。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继续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怪物,今天只是只夜枭,以后呢?
只是怎么走,还需要规划一下。
谢凌下定了决心,心里稳了下来,她思索着刚刚陆律说的感受的法子,又想着一开始她也是想到了夜枭才发生了变化,她缓缓抬起手,手变成了翅膀。放下手,再次又成了人的手。
她对自己的变化没感到有什么可开心的。
一个正常人不需要这些。
这可能以后会作为一个逗人玩儿的法子。
谢凌起身,活动开筋骨,出了门,朴禹和陆律正在主殿前打扫卫生,主要是朴禹指导,陆律沉默着工作。
朴禹看见她来了,立马闪过来,“我还以为你要休息个一天一夜呢。”
谢凌装作放松的模样笑道:“哪儿能啊,这种变化对我也是好事儿吧,没想到我还能这样。”
朴禹道:“也就你身体特殊能这样了,好几百年,都没听说过谁家的弟子能对灵气感应到如此地步,你真是我十方山的宝啊。”
她很开心,穿了一身大紫大绿的吊带裙,身上满是花香,是精心打扮、盛装出席。
谢凌对她的话向来是当个笑话听的,朴禹说她这么多好话,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开心,好让她留在这里。
陆律拿着扫把过来,道:“能调整过来就好,以后我可以再教你点控制的法子。”
朴禹上下打量她两眼,“啧啧啧,没想到你还会这些啊,陆观主真是博学啊,现在也该说出师出哪里了吧?”
谢凌看向陆律,惊讶问道:“你们举行仪式了啊?”
朴禹往主殿大厅方向走,“不然呢,等你啊?”
她推开陈旧的门,主殿大殿里只有一个巨大的石雕像,雕像穿着厚重的铠甲,生出十只手,各握着不同的兵器,杀气腾腾的,但雕像的脸却是非常柔和的,低垂眼眸望着底下的人,眼神极为爱怜。
“他拜了师祖,就算是入门了。”朴禹嘟囔着,“好好的雕像,三百年了都没掉个渣,怎么现在坑坑洼洼的,外面的结界有疏漏么?”
谢凌搓着手臂,她一进来就感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忍不住的打哆嗦。她现在只想跑,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她退回门口,不再进去了。
朴禹看站在门口的谢凌,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你对灵气感受灵敏,是受不了十方君的灵气的。”
谢凌在员工手册里了解过十方君,说是创造十方观的神仙,曾经救天下于水火之中,后来得道飞升了。
朴禹道:“你也得适应适应,完成手续得在这里,你适应不了,我们就没办法继续。你的手续还挺复杂的,拖延时间长了不好。”
谢凌抿抿嘴,道:“我的手续怎么就复杂了啊?”
朴禹道:“十方山本来有一枚山令,能号令十方山上所有的生灵,调动灵气也更快,但现在山令丢了,你要成为山主只能先引用我的灵气跟十方山联系起来,暂时成为山主。若是签订契约快,也就一下午的时间,慢了的话,不知道得等多少时间,你也看见了,现在十方山上死气弥漫,能不能签订还不好说。”
谢凌道:“那山令怎么丢的?”
朴禹脸色变得难看,“被一个歹人,趁我重伤之际,打开封印盗走了。”
谢凌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朴禹道:“没有。”
谢凌想了想道:“既然签订手续这么麻烦,不如再等个半个月,完成一千人的任务后再举行呗。”
朴禹环手道:“如果现在完成的话,你可是能用灵力搬运石台阶了,你确定不要?”
谢凌笑道:“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朴禹来了兴趣,“什么办法?”
谢凌便把跟朱厌合作的事儿说了出来,朴禹只听了个开头,就否定了。
“你知道那些朱厌是什么东西么,你就敢跟它们合作,我看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都忘了它们是多想要你了是吧?苦头还没吃够是吧?”
谢凌道:“上古凶兽嘛,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管它们是谁,只要好用且能控制不就行了?”
朴禹冷哼一声:“它们的大王上次大战时,生吃了两万活人,几乎一个镇的人都被它吃了,后来被联合封印在十方山上。”
谢凌道:“这山上的死气是它弄出来的?”
朴禹道:“不是,是平衡被破坏,灵气被死气污染,转化而成的漫山遍野的死气。”
“那跟它有什么关系?”
朴禹道:“外面的这些朱厌虽然不是纯血的,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嗜血残暴。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先把仪式举办完了再说。”
谢凌往外走:“嗜血残暴好啊,至少说明它们精力充沛,正是下手的好对象。”
“你要干什么?”
朴禹追了出去。
“打算跟它们合作啊。”
谢凌坚定道:“只要契约签订到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朴禹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我不许。”
“为什么?”
“理由我说了。”
这时候,两人之间都有点剑拔弩张了。
谢凌本就不愿意在山上。这时候再被朴禹拒绝,本来想好说服朴禹的台词被烦躁一冲,早就抛在脑后。
谢凌斜瞪了她一眼,“你留我在山上,又不许我做事儿,那我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她继续道:“按照你的方法救不了十方山,你以为我能救了十方山,只是让我按照你的方法走?”
谢凌知道这些话太重了,但她就是要说。
陆律也没想到谢凌说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竟然是用这种话来说?
“谢凌就是想试一下新方法,你别生气。”
“生气,你气什么,你更应该气你自己,什么都干不了。”
陆律想拉住谢凌,但谢凌不管不顾,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
朴禹没说什么话,听了一会儿,直接用灵气封了她的嘴巴,把她关到房间里,“你好好冷静下。”
谢凌在里面拽门,砸窗,没有一个能出去的地方。她闹到了半夜才偃旗息鼓。她躺在床上,突然笑了。
还好,现在还在按计划进行。
她没有真的跟十方山绑定在一起。
谢凌闹了两天,但朴禹都充耳不闻,也不知道她在跟陆律干什么。谢凌趁着这段时间,查明了跟朱厌签订的契约,练熟了,又把自己的灵气稳定了下来。
直到第三天凌晨两点,她房间的门开了。
朴禹在的话,肯定要惊叹她画符的天赋。
但现在,外面没有一个人,只有满天星光。
她收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往后院走。刚到门口,脚步一顿,她没想到陆律站在门口,正微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