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戎走的时候带走了两包盐。
他没给钱,给了一块腰牌——木头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裴”字,背面是铁碑关的烽火台图腾。
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再结账,这块腰牌先押在这里。
萧亮把腰牌翻过来看了看,木料很沉,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他把腰牌收进夹克内兜里,把铺门板装回去,关好。铜门自动合上,铆接钢板房里的凉意裹上来。面板提示:“铜门冷却时间:72小时。下次开启:3日后。累计交易次数:7。”
他松开拇指。窗外野鸭塘的青蛙还在叫,远处有狗吠了两声,又停了。桌上搁着他从古代带回来的那包茶叶,塑料袋封口开着,漏出几片蜷曲的叶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深绿色。
第二天一早,萧亮把那包茶叶装进夹克口袋,坐公交车去了江中市区。他在一条老街上找到一家挂着“江中茶庄”招牌的老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各色茶叶。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老花镜,正在用电热水壶烧水。萧亮把茶叶倒了一小撮在柜台上。老头拿起来闻了闻,又用放大镜看叶底,然后摘了老花镜看着他。
“你这茶叶从哪弄的?”
“朋友从外地带的。”
老头又闻了一下。“这不是机采的。全手工,发酵程度控制得很精准。我做了四十年茶叶,没见过这个品种。你要卖多少?”
“您开个价。”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块一两。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萧亮把塑料袋里的茶叶全倒出来,称了称,三两出头。老头数了三百二十块钱给他,又写了张条子,让他下次再有直接拿来。萧亮把钱揣进夹克内兜,走出茶庄的时候,街上阳光正好,路边的银杏树刚开始变黄。
这是他第一次靠铜门赚到钱。不是大钱,但够他家撑一阵子了。
回到野鸭塘已经是下午。他还没走到便民小卖部,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车屁股后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江中市拆迁办”通行证。几个街坊站在巷口往这边张望,手里拎着菜篮子,显然是在看热闹。
便民小卖部门口站着一堆人。他大伯萧建军、大妈沈翠芝、两个他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还有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中年人——那是萧家的长辈,萧大强,萧亮的爷爷。萧大强中风之后很少出门,今天被张素芬扶出来了,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拄着根拐杖。张素芬站在他旁边,穿一件暗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参加追悼会差不多。沈翠芝看见萧亮,嗓门立刻拔高。
“亮子回来了!亮子,你过来,你当着街坊的面说说,你凭什么说我们家老萧骗你爸签字?你爸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你凭什么叫拆迁办停款?”
萧亮没理她。他先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萧海站在门槛上,两手垂在身侧,没说话,也没退缩。刘秀丽站在他旁边,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一条抹布。萧雨站在门里面,隔着货架往这边看,手里捏着课本,书角被攥得皱巴巴的。
萧亮走到小卖部门口,转过身,面对那堆人。“今天来得挺齐的。”
萧大强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他中风之后说话不太利索,但脑子还清醒,手指头指着萧亮,声音抖得厉害:“亮子,你……你爷爷我还活着,你就把你大伯往死里整?”
“爷,您搞反了。是他把我们家往死里整。”
沈翠芝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萧亮脸上。“你说谁整谁?你爸自己签的字!我们没逼他!你们家自己不要那钱,现在又来反悔——”
“大妈,”萧亮没退,也没拨开她的手,“您再往前一步,我就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讲给街坊听。从头到尾。”
沈翠芝的手停在半空。
萧亮把手伸进夹克内兜。沈翠芝脸色变了一下,但萧亮掏出来的不是那份复印件——是几张软皮笔记本的内页,撕得整整齐齐,上面是刘秀丽的字迹。
“这是我家这几年的账本。我爷爷名下三处房产——柳河街老宅、纺织厂家属楼、城郊仓库。征收款总共两百万出头。按法律,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爸和大伯,各占一半。”
他把第一张纸举起来,让围观街坊都能看见。“这是大伯让我爸签的那份放弃声明。签完之后,大伯以我爸自愿放弃为由,单独领走了全部征收款。”
他换第二张纸。“这是我爷爷中风住院的时间。入院日期,出院日期,诊断证明复印件。他是在签放弃声明之前就已经住院了。签字的时候,我爷爷意识不清,没有能力处置自己的财产。而我奶奶张素芬作为监护人,没有经过我爷爷同意,就让我大伯拿着放弃声明去领了全额款项。”
张素芬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攥着折叠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一百多万,你们全吞了。我们家拿到多少?零。不光零,还被你们从家属楼里赶出来,搬到这间漏雨的破教室。我妈用塑料盆接漏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妹课本被雨淋湿了摊在黑板上晾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沈翠芝张了张嘴,但萧亮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走到萧大强面前,把那份住院病历的复印件轻轻放在老人膝盖上。
“爷,您住院的时候,我爸每天下班骑半小时自行车去医院看您。大伯去了几次?您自己心里有数。您现在替他说话,我不怪您。您是他爹,也是我爸的爹。但今天的事,您别掺和。这是我跟大伯的事。”
萧大强低头看着那份病历,手抖得厉害。他没说话。
张素芬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沈翠芝那么尖锐,反而很低,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亮子,你妈那些账,是你教的吧。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算账了?”
“奶,您嘴里那个外人,是我爸。”
“你爸?”张素芬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极薄,“你爸从小到大,除了花家里的钱,还会什么?你大伯供他上学,给他找工作,帮他娶媳妇。现在分家产了,他倒学会找人写状子了?”
萧亮看着她。前世——不,另一个位面里——这个女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爸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没吭。后来死在医院走廊里,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他走回到小卖部门口,把那份放弃声明的复印件举高,让所有围观街坊都能看见。
“街坊邻居都看着。今天我说的每句话,都有白纸黑字。我爸被灌了酒之后签的字,法律规定可以撤销。拆迁办不是我们闹停的,是他们按规定办的。大伯如果觉得不对,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们家奉陪到底。”
他把复印件一张一张贴在便民小卖部的门板上。风一吹,纸角翻起来,他用透明胶带又按了两下。贴完最后一张,他转过身,看着张素芬。
“奶,您刚才说我爸从小到大就会花家里钱。那我问问您——我爸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工资全交给您,自己留过一分没有?他给我们交学费的时候,您给过一分没有?我妈病得起不来床,您来看过她一回没有?”
张素芬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帕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围观街坊里有几个开始小声议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老张家这婆婆当的……”声音很轻,但张素芬显然听见了,脖子微微僵了一下。
萧大强拄着拐杖站起来。他没看萧亮,也没看萧海。他把那份病历折叠好,塞进中山装口袋里,然后转身往桑塔纳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萧海。萧海站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萧大强把头转回去,拄着拐杖走了。
张素芬扶着萧大强上车,关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便民小卖部那块粉笔写的招牌,又看了一眼萧亮。那眼神不是愤怒,是重新打量——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桑塔纳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沿着水泥路开远了。街坊们散了,巷口那个卖豆浆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悠悠过去,车轱辘碾过水泥缝里长出的野草。
萧海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这回他点了。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亮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爷爷住院的钱,我确实给了。你大伯给没给,我不知道。”
“他没给。爷爷住院的费用是您一个人垫的。我查过缴费单。”
萧海叼着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屋里。
萧亮站在门口,把右手举到眼前。日光灯下那圈齿轮印泛着极淡的青灰色。他把腰牌翻过来,用手指摸着背面那行新刻的字——“铁碑关。凭此牌可通行。”字迹刻得很深,摸上去像盲文。窗外青蛙叫了几声,停了。他把腰牌收进夹克内兜,拉好拉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