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冷却的七十二小时里,萧亮把柳河村带回来的干草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叶子是长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晒干后蜷成小卷,用手指一捻就碎。闻着一股清凉的苦味,带点薄荷似的冲劲,但比薄荷更厚重。他不认识这味药——另一个位面里他做过小生意,倒过建材,跑过运输,唯独没倒过药材。
他把草药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密封好,搁在货架最底层。塑料袋是从家里翻出来的,原本装过白糖,袋子上还印着“江中市糖业公司”的字样,洗过晾干了,正好能封住草药的气味。
第三天傍晚,刘秀丽在灶台前煮面,锅里滚着开水,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又切了半根火腿肠。火腿肠是隔壁老周送的——老周在镇上的熟食店干活,隔三差五带点边角料回来分给街坊。
“亮子,把碗拿过来。”
萧亮从碗架上拿了四个搪瓷碗,搁在灶台上。刘秀丽把面捞进碗里,每个碗里舀一勺汤,又往萧雨碗里多夹了半根火腿肠。萧雨端碗的时候看见了,没吭声,低头扒面。
萧海坐在门口吃他那碗面。他吃面快,三口两口就见了底,然后把碗搁在脚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这几天他在家里明显比之前话多了些——还是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萧亮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应得比之前干脆。
吃完饭,刘秀丽收碗去洗。萧雨趴在桌上写作业,收音机开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声音拧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旋律。萧亮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腕。齿轮印在皮肤底下泛着极淡的青光,一闪一闪,频率比昨天快了。
他把拇指按上去。面板弹出来:“铜门冷却剩余:2小时。累计交易次数:2。”
两小时后,天色黑透。野鸭塘的青蛙开始叫,排水沟里的水流声细细地响。萧亮把房门关上,坐在床边,拇指按上烙印。铆接钢板房在意识里展开,铜门的门缝里透出的凉风比上次更明显,泥土和柴火的气味里还多了一股隐隐的牲口味——像附近有牛棚。
面板上那行字还在闪:“冷却完毕。是否开启?”
他按下拇指。
铜门上的齿轮浮雕开始转动,金属咬合声在钢板房里回荡。门开了。
门后不是柳河村的土路。
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街道,路面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街两边的房子比柳河村的土坯房高出一截,砖木结构,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布幌子,写着大楚的文字,萧亮一个都不认识。街上有人在走——挑担的、牵驴的、拎着菜篮子的妇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远处有座城门楼子,青砖砌的,城门洞开,门外是条土路,沿着土路往远看,能看见田地和山。
他在杂货铺里。空间还是那个铆接钢板房的空间,但铜门开在了一条街市的铺面里——铺面不大,空荡荡的,只有一面木制柜台和几个空货架,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结着蜘蛛网。铺门是木板拼的,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街上的光和人声。
面板右上角的计数器还在,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当前锚点:长平县城,东街。行走范围:铺内。冷却时间:72小时(每次开启后)。”
他站在铺子里,透过门板缝隙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间空置许久的铺子忽然亮了一盏灯。
他把从现代带来的东西摆在柜台上——四包盐、两瓶酱油、三卷棉线、一盒退烧药。又把柳河村老妪给他的干草药也摆上去,当样品。
然后他把铺门板卸下来一块。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街上的声音也跟着涌进来——脚步声、车轱辘声、小贩叫卖声、驴叫、小孩哭。街对面是个卖菜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用草绳捆青菜。她抬头看见这间空了许久的铺子忽然开了门,愣了一下,盯着萧亮看了好几秒。
“你这铺子……多久没开过了。”她说的是大楚话,但萧亮居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跟柳河村的口音差不多,只是更文一点。
“今天刚开张。”萧亮说。他说的是普通话。对方显然也能听懂——至少懂大意。面板上闪过一行极小的提示:“语言适配已完成。互通度:85%。”
妇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样东西,目光停在塑料包装的盐袋上。“你这盐怎么卖的?”
萧亮还没来得及定价,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他在镇上进货,一袋盐八毛钱。大楚这边用什么货币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上次在柳河村,老妪拿一把干草药换了一包盐。
“可以换东西。”他说,“你拿什么来换?”
妇人想了想,从菜摊上拎起一把青菜。“这个行不?”
一把青菜换一包盐。萧亮把盐递给她,把青菜放在柜台上。妇人拿着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塑料包装,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塞进菜篮子里走了。
面板计数器跳了一下:“今日交易次数:3。累计交易次数:3。”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个挑担的货郎拿两双草鞋换了一卷棉线;有个拎着空酒壶的老头拿一小包茶叶换了一瓶酱油;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进来,手里攥着几个铜钱——萧亮不认识大楚的铜钱面值,就让她挑一样,她挑了退烧药,把铜钱全搁在柜台上走了。
每笔交易都是他自己议价,系统不干预,只是安静地记着数。
天色渐晚的时候,柜台上的塑料包装盐袋已经没了大半,换回来的东西堆了一地——青菜、草鞋、茶叶、干菇、一把生锈的剪刀、一小袋粗盐(大楚本地的盐,颗粒粗大,颜色发黄)。萧亮弯腰把每样东西整理好,发现那包茶叶的叶片完整,条索紧结,凑近闻了闻,清香里带着一丝甜。这茶叶在2002年,至少能卖五十块钱一两。
他正要把铺门板装回去,街上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挑担的驴,不是拉车的骡子。是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街上的行人自动往两边让开,卖菜的妇人把菜摊往里挪了半尺。
三匹马从城门方向过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深蓝色布袍,腰里系着皮带,脚上一双厚底布靴,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纹,眼角有几道刀疤。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都穿着短打,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个模糊的印记。
中年男人在杂货铺门口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青石板。他低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的招牌——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刚卸下来的门板靠在墙上。
“新开的?”他问。
“今天刚开。”
“卖的什么?”
萧亮把柜台上剩下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让他能看清货架上的物品。中年男人翻身下马,马缰扔给身后的人,走进铺子。他站在柜台前,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塑料包装的盐、玻璃瓶装的酱油、板装的退烧药。他拿起那包盐,用手指捏了捏塑料包装,又放下。拿起退烧药,看了看药片背面的刻痕,翻过来看正面印的化学名称,显然看不懂,又放下了。最后他拿起那包茶叶——萧亮刚换回来的大楚本地茶叶。
“这茶叶哪来的?”
“刚才一个老头换的。”
中年男人把茶叶放下来,看着萧亮。
“我姓裴。裴时戎。铁碑关守将。”他说,“你这铺子里的东西,不是大楚的吧。”
萧亮没说话。铺子外面,街上的行人还在走,卖菜的妇人已经收摊了,把草绳捆好的最后一捆青菜塞进背篓里。
“大楚的盐是矿盐,颗粒粗,颜色黄。你这个——”他把那袋塑料包装的盐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细得像雪,白得也像雪。我守了二十年边关,从北境到王都,没见过这种盐。”
他把盐放回柜台上,手指在塑料包装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亮,眼角那几道刀疤在夕阳里显得更深。
“我不问你从哪来。我只问你——这种盐,你下次还有没有。”
窗外的排水沟还在淌水,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萧亮把袖子放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萧雨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