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亮是咳醒的。
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侧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还残留着出租屋天花板那圈返潮的水渍。隔壁谁家电视开得太响,隔着墙嗡嗡地响了一整夜。他记得自己翻了个身,胸口闷得厉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胸口不闷。闷的是鼻子——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腥和草叶子沤烂的气息。
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不是出租屋的复合地板。是水泥地,年头久了磨得发亮,几处裂缝用白水泥补过,补得坑坑洼洼。头顶是预制板,有一道接缝处洇开一圈发黄的水渍,水沿着墙壁淌下来,在墙角泡出一片黑霉。
窗外有蝉在叫。远处谁家收音机在放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抬起右手想揉眼睛,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手腕内侧多了一圈印子。不是纹身,不是伤疤,是嵌在皮肤底下的——青灰色,细看是一整圈精密咬合的齿轮纹路,每个齿尖都清晰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从腕骨绕到尺骨,首尾相接,严丝合缝。他拿左手拇指按上去,表面和正常皮肤一样平滑,但触感冰凉,像三九天摸到铁栏杆那种凉。
他盯着那圈齿轮印看了几秒,加重拇指的力道按下去。
脑子里“嗡”地震了一下。
一间铆接钢板房在他意识里展开。四面墙全是钢板,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干燥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正对着他的那面墙上嵌着一扇铜门,铜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凉风,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
门右侧的钢板墙上浮着一行字:“铜门·初级。状态:待激活。激活条件:完成一次对原生家族的有效反击。”
他把拇指从手腕上松开。钢板房退出去,眼前还是那间破旧的教室。
“哥!”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嘭一声。门口站着个扎马尾的女孩,蓝白色校服,校服袖口磨起毛边。
萧雨。
“妈让你把靠墙那排货架擦一下,一会儿陈婶要来拿酱油。”
她把塑料桶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跑。
萧亮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那间摆了两排货架的小门面。货架是旧角铁焊的,搁板是木工板裁的,摆着油盐酱醋、几包方便面、几卷卫生纸。门口挂了块木板,用粉笔写了四个字——“便民小卖部”。
这就是他们家现在的全部家当。
他站在货架前,把每样东西的价格看了一遍。方便面五毛一包,酱油两块一瓶,盐八毛一袋。刘秀丽正蹲在水龙头下面洗抹布,看见他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厨房有稀饭,自己盛。”
“妈,拆迁款的事,大伯怎么说?”
刘秀丽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爸那事……你大伯昨天又来了一趟。说拆迁款的事已经定了,让我们别闹。”
“他让您签字了?”
“没有。他让你爸签的。你爸签的时候喝了酒,没看内容。你大伯说那是拆迁确认书。”
萧亮没说话。
“妈,”他把桶里脏水倒掉,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桶干净水,“我爸签的那份东西,是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不是拆迁确认书。”
水柱砸在桶底,哗哗响。
刘秀丽手里的抹布掉进桶里,水溅出来,洒在她鞋面上。
“那三处房产的征收款,按法律应该我爸和大伯平分。大伯让我爸签了放弃声明,钱全进他一个人口袋了。这不叫拆迁确认书,这叫诈骗。”
傍晚的时候萧海回来了。他骑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废纸箱。他把纸箱卸在门口,看见萧亮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他穿着深蓝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整个人瘦,颧骨高,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是常年干活晒出来的。
“亮子。”
“爸。”
“你妈跟我说了。”
“嗯。”
“那东西……真是放弃继承的?”
“是。”
萧海在门槛上坐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明天我去找他。”萧海说。
“不用明天,”萧亮站起来,“明天他要去拆迁办领钱。我们去那里找他。”
萧海抬头看儿子。萧亮的眼神跟他印象中不一样了——不是叛逆,不是赌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笃定。
“您怕了一辈子了。明天不用您怕。您只要站在旁边,我问什么,您点头就行。”
夜深了,萧亮把房门关上,坐在床边。野鸭塘的青蛙在叫,排水沟的水流声细细地响。
他把右手抬起来,拇指按上齿轮烙印。
铆接钢板房在意识里展开,铜门上的齿轮浮雕开始转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咬合声。门缝里透出的凉风忽然变大,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铜门开了。
门后不是他想像的任何地方。一条土路被太阳晒出龟裂纹,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茅草顶。村口歪歪扭扭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三个字——“柳河村”。几只瘦鸡在路边刨食,远处有个老妪蹲在井边洗衣,棒槌一起一落,闷闷地响。
萧亮站在门口,左脚还踩在铆接钢板房的地面上,右脚悬在门框外。
他把右脚踩下去,踩在土路上,鞋底碾碎了一小块干土。
面板在意识里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首次跨时空交易倒计时:72小时。计时结束前未完成交易,铜门永久关闭。”
萧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朝老妪走了过去。
身后,铜门无声合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