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幼年橙

关于身世,有几个老家伙倒是摸清楚了,但他们心照不宣地保留了这个秘密。

大众所知道的是她来自下城区普通家庭的事。

事实上,易觉尘的真实处境比那更糟糕。

她是在红灯区长大的,在读书接受教育前,一直和一群妓女生活在一起。

露,是那群女人中的一个。在易觉尘没离开时就自杀了。

她为露买了墓地。

其余的,养她长大的女人们,仍活着,已被她很好安置。

凭易觉尘的能力完全够带着她们离开这里,下城区承载了太多太多肮脏和不愉快的记忆。

女人们坚持要留在这,易觉尘答应了。

女人们要求易觉尘不要再来看她们,她们给出的理由是:现在,易觉尘,这个好不容易走出去的孩子,拥有着最光明的未来和远大的前程,不应该再和她们这种下等人扯上关系。

这个要求,易觉尘也答应了。

但她从不是安分的人,从小她就很有主见。易觉尘最擅长阳奉阴违那一套。

表面上,她答应了女人们的请求,温顺得像只绵羊。实际上,每隔三个月,她都会偷偷来到这,来看露,也悄悄看她们一眼。

下城区固然肮脏,上流社会的空气也同样污浊。

易觉尘在墓地待一会儿,就走了。

她黑色的瘦长的背影和过于白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很像阴森墓地里游荡的幽灵。

她又回到了中央区,两点一线地生活着。

边陲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两党斗争完全不顾士兵们的死活,申请的拨款迟迟没有下来。

易觉尘的老师,帝国的元帅,就在那里。

有时,易觉尘与他通话。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

战争要开始了。

从晨间日报得知这个消息时,同易觉尘一样,民众们在思考一个永恒的话题:今早吃些什么呢。

她依旧到点去政府大楼上班,冷眼看着两党间的争执。

无聊时,易觉尘就盯着那面悬挂在会议室中央墙上的帝国国旗。

那面深蓝丝绒上,是金线绣着的一些标识,象征和平,团结与希望。

她低垂着眼,耷拉下的眼皮掩住了所有情绪,看不出是悲是喜。

女王还没有表态。

在某个夜晚,孤枕难眠。远在边陲的元帅收到一笔款项,而易觉尘的私人账户少了一长串数字。

这不是第一次了,易觉尘经常给他提供一些帮助。

刚开始,威尔森元帅还会对他学生雪中送炭的无私行为大加感谢和赞赏。后来他发现根本不需要这样。

他的学生,永远是冷淡地回复,仿佛她只随手扔给路边的流浪狗一口吃的一样。

很无所谓的态度。

渐渐地,威尔森不再说一些无谓的话了,只简单地表明了感谢。

不出意外,这一次,他的感谢得到的还是一声“嗯”。他们很快又聊起了别的事。

他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个学生,对她的事业也是愈加支持,威尔森觉得她的行为并不是为了求利。

虽然不清楚易觉尘是什么想法,但威尔森就是觉得她做这些仅仅是因为想,所以去做了。

易觉尘总在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帮忙,也闭口不提还钱的事儿。

她的声誉愈高,贵族们揪着她的出身不放,认定她别有所图。

易觉尘对于那些声音,嗤之以鼻。

拜托,如果两党能靠谱一些,这些事情能得到妥善处理,她才懒得鸟!

对于自己的私人财产骤减这件事,她还是挺难过的。

威尔森总在收到款项半个月后和她联系,不然就很容易看到他的学生丧着一张脸。

失去那笔巨款,易觉尘萎靡不振,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名为“贫穷”的阴影中。

和她关系尚可的同事对于她的状态,都进行了问候。

帝国赢了。

中央区战争时一切照旧,胜利后更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在召开的新闻会上,演讲的官员眉飞色舞,会场的记者详细记录着,她则在人群中充当称职的陪客。

女王派她去边陲进行慰问。

士兵们知道她的事迹,出于同是平民的惺惺相惜,还有感激。他们很热情地招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即使要在寒风中听着这位官员演讲,他们也表现得情绪高昂。

虽然只是念个稿子,但易觉尘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身蓝白相间的军服,穿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毕竟她是军校毕业,也在军部任职过,气场还是有的。

台下有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她。同所有士兵一样。

来不及叙旧,易觉尘结束一切活动后,匆匆踏上归途。

帝都的冬天总是干冷。

第一场雪过后,易觉尘收到一封信。

信是一位同事递给她的,是塞德里安所写。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这位同事是塞德里安的朋友。

碍于情面,她收下了。信封上是熟悉的优美的花体字母和他的家族标识,她沉下眼。

家里的垃圾桶中多了一封未拆开的信。

挺无聊的。

他们分开的两年中,塞德里安好像忘记了自己答应过易觉尘什么,给她写了很多信。

易觉尘一封也没有看。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塞德里安不会理解她对那份工作的执着和珍惜,不知道她过去怎样在泥里挣扎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易觉尘也没兴趣把过去的事讲给他听,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她的过去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只是认为塞德里安不会懂的。

企图让一个成长环境,人生经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去看见,去融入她的世界。这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塞德里安无法穿着她的鞋子走路。

易觉尘是个被抛弃的小孩。

客观来说是这样。

她的母亲,曾经红灯区的妓女之一,得到了一个机会。

有个人愿意娶她,替她还清那笔债,并把她从红灯区带走,带她去过普通的小市民的生活。

于是,在生下易觉尘之后,那个女人离开了。

据露所说,是易觉尘的母亲将她扔给露,而她俩是死对头。

所以那个雨天,妓女们罕见的休息日,露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尚在襁褓中的易觉尘,差点没被气死。

听露讲述这个故事时是夜晚,易觉尘九岁,她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很多。

昏黄朦胧的灯光下,那双黑眼睛像幽深的湖水,她神色镇定。

“你小时候也这样,安静得很。”露这么说,她躺在床上抽一支烟,随着她的话吐出来的还有烟雾。

很淡的劣质的烟草味。

露的烟瘾很重,曾为了还是婴儿时期的易觉尘戒烟过一段时间,但后来还是又抽上了。她戒不掉这玩意,易觉尘开始记事的时候,露在她耳边念叨过这件事。

“露,不要在床上抽烟。”小易觉尘说。

露没搭理她,对于她直呼其名的行为也早就习惯了。

“我很好奇,你的母亲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放心把你交给我。我们间可没什么情分可言。”酒红色头发的女人接着说。

“她也不怕我直接掐死你,或者扔着不管。”她自言自语道。

小易觉尘大概明白露和“母亲”的关系,或许就像她和安德鲁。那个男孩同样擅长打架,和她并不对付,因为孩子们只能有一个老大。

她单方面这么认为。

彼时的易觉尘还是个争强好胜的小孩,还没有长大后那副半死不活,能屈能伸的样儿。

“可你所预设的情况没有发生,事实恰恰相反,”小易觉尘认真地说,“你养大了我,露。”

尽管她还不太懂得露所说的某些词语的意思,小易觉尘不明白“妓女”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光脑。在捡来的词典中或许会有,但她还没翻到。

女人轻笑两声,把抽完的烟扔了,关上灯。

房间顿时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狭小的高高的窗子洒进来。

小易觉尘睡在地板铺好的褥子上,她转着眼珠子。

她有一个还不错的名字,从这个名字可以窥出她的母亲也许是爱着她的。

至少她还为这个孩子起了名字。

不过在年轻时,易觉尘没考虑过这些。爱与不爱,与她而言远没有生活来得重要。

“露,你睡了吗?”

“干嘛?”女人没好气地回话。

“我冷。”

露叹口气:“到床上来吧。”

小易觉尘抱着枕头,利落钻进被窝。

床很狭小,但很温暖,小易觉尘蜷缩着身体。

露很少让她睡床,说床上脏。所以绝大多数时间,小易觉尘都睡在地上。

夏天倒还好,天气一旦变冷,尤其冬夜,小易觉尘就熬不住。她毕竟是个小孩子。

当年,她还是个很要面子的小孩,一般只有冻得受不了了,才主动要求睡床。

露知道她的脾性,往往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小易觉尘紧紧靠着露柔软的躯体,有热量源源不断从这具身体传来。

为什么露会说床上脏呢?明明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

她沉沉进入梦乡。

童年的时光,小易觉尘很少待在房间里,露总让她到外面去玩,或者到一些别的姐姐那里待着。

小易觉尘也乐于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如一只小雀,四处游荡。

露只允许她在四周走动,并且要避开一些人,下城区毕竟是个混乱的地方。

和一般调皮的同龄人,相比,小易觉尘显得过分早熟,她是个沉静忧郁的孩子,对书本情有独钟。

她七岁开始,在露管不着她的时候,为了看书,小易觉尘扩大了她的活动区。每天她都走过长长的巷子去到一个废品回收站,从中找书看。

那里早已荒废,但人们依旧源源不断地送废品过去,即使没人再为它们付钱。

小易觉尘偶尔会翻到她很喜欢的书,她在回收站找了个地方,作为她简陋的秘密基地。

那儿很隐蔽,她可以在那里和几本破书消磨一下午的光阴。

对于那个年龄的孩子,这种生活方式似乎有点孤独,她倒挺习惯,并且不主动与其他同龄人搭话。

她就这样,在自己构建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一直长到九岁。

那年夏天,阳光正酷烈,她认识了安德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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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幼年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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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打工生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