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那张他挚爱的恬静纯洁的面庞。
她那双平静镇定的黑色明眸中,倒映出周遭的一切。
塞德里安才读出那双眼睛中的野心,对利益的渴望,对感情的淡泊……
易觉尘对他,永远游刃有余,镇定自若。
她也在看着他,眼中却没有他。
一切只他一厢情愿。
“就这样吧,塞德里安,”她说,“我失败了,你的家族想要钳制我—不可能。我不会为任何东西低头,爱情也好,强权也好,我要属于我的自由。”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的爱,对你来说是负担吗?赛德里安无助地想。
“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好的。”
“就当我们没认识过。”
“好。”
无论易觉尘说什么,塞德里安都呆愣着,蓝眼睛黯淡无光,机械地说着“好”。
易觉尘摘下戒指,要还他。
“你留着吧,很贵。”他说。
“我知道。”易觉尘还保持着那个要把戒指还给他的姿势。
“真的很值钱,留下吧……卖掉或怎样都好,我拿着也不知道该送给谁,”他失神地呢喃,“也只有你能戴上它,它是属于你的。”
“求你了。”他痛苦地双手掩面,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最后走了,没接易觉尘的戒指。
“打扰了,易小姐。我先走了。”
“把饭吃完再走吧,怪贵的呢。”赛德里安勉强地笑。
易觉尘说不出什么心情。她看着塞德里安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先看清我,再爱我。”这是她对塞德里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赛德里安后来离开了帝都,也没回到A区,听人说,他去了边陲。
易觉尘本以为他遭受这样的挫折后会老实回到A区,过他的日子去。事情和她想象略有不同,她不懂为什么赛德里安要去那里,不过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发问了。
那天易觉尘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她吃掉了已冷却的食物,离开时,餐厅已快打烊。
她回头看一眼屋内暖黄的灯光。
小时候,她鄙夷那些追逐彩色泡泡的孩子,认为把时间浪费在上面是愚蠢的。
那是终究要破灭的东西。
这不是童话,塞德里安是王子,但她不是公主。他们之间,就像那些她记忆里的泡泡,最后会破灭掉,更没有什么好记忆的。
很难吃,易觉尘想她不会再来了。
夜风吹拂她白色的裙摆,显得她身影单薄,偶有的光线照得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出银白的光。
那束求婚所所用的花,孤零零留在餐厅,仍有芬芳。
回去的路上,易觉尘想:天冷了,又得花钱买衣服。去年的已不能再穿,她如今也是“上等人”了,不得不花钱维持体面。
记得那也是一个秋天。
唉,话说,她当时怎么没想到那花还能卖点钱呢!赛德里安送她的东西都可贵了呢。
易觉尘回过神,看一眼时间。
她猛地严肃起来。
坏了!她还没开始处理手头的事情。刚才回忆那些无聊的事,居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吗?她对自己的行为懊悔不已。
她的光脑就这样开了那么长时间,简直浪费资源啊!
她快速投入到了工作之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蓝眼睛抛之脑后。
第二天,易觉尘在政府大楼遇到了老林顿。
他给了易觉尘一个隐秘的微笑。
易觉尘很头疼,她知道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老林顿先生,烦请您告诉他,花很好,但不必再送。某人实在消受不起。”她无奈道。
老林顿失望地“啊”了一声,还是表示自己会转告。
“易,我们家小林顿真的很喜欢你。这份喜欢和我对你的欣赏一样诚挚,”他话锋一转,“你还没忘记他吗?”
老林顿早在易觉尘刚从政时,就和她接触了,对于她的私事多少有所了解。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人,都会很难忘记吧?”她尤为冷静,“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单纯的人。”
“我的工作陪了我五年他和我才认识一年半—凭什么我要为一个才认识一年半的家伙,放弃我相伴五年的工作?”
“而且他未必能和我在一起多久,但,我确信这份工作会陪我很久。当然,最好像您一样,为陛下工作一辈子。”
老林顿被她这番话惊到了。
易觉尘语气缓和了些:“试想一下 一个和您认识一年半的人,要求您抛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与他走。您的选择是?”
易觉尘是从下面爬上来的,这份工作确实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了。
老林顿沉默了一会:“易,我果然没看错你。你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我很期待。”
“承您吉言。”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这几天,帝都天气都不好,持续下着小雨,不见放晴。
很少见地,易觉尘回到家后,在天未黑时就睡下了。
“滴答”,“滴答”,这是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梦中,她再次看到那个晃荡着的,穿着艳俗红裙的女人的身体。
像老电影,那些在她记忆深处的东西一帧一帧闪过。
被闹铃叫醒时,易觉尘下意识去找上班时穿的衣服。后来,她迟缓地意识到,今天似乎是休息日。
这些天的事很多,她像个陀螺一样被抽来抽去,也是累狠了,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她换了一身较为日常的黑色长裙。
虽然还是沉闷的颜色,但减去了一点平日里的老成与严肃。
其实易觉尘也还很年轻,她才四十七岁,现在帝国人均寿命一百五十岁呢。
步行到花店,她要了一束花,是栀子与白桔梗。
她叫了一辆车。
“小姐,您确定要到那儿去?”司机问。
“嗯。”
今天是久违的大晴天,车窗开着,易觉尘感受着阳光与微风。
视线中的景物变换着。
由帝都中心区高耸明亮的大楼变为荒凉破败的楼房。路上的行人,从穿着潮流,喷着香水的男男女女变成一张张麻木,为生活奔波而显得早衰的脸。
“请您务必小心。”
“谢谢。”易觉尘付了款。她本想讨价还价一下,但在中央区能找到愿意来下城区的车实在不多。
下城区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易觉尘默默替司机祈祷了一下,但愿他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安。
刚下车,就有几道垂涎的目光打量着易觉尘,但那些神色贪婪的家伙看清她的模样后,都悻悻收回视线做各自的事去了。
易觉尘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来。
第一次来,她带的是一束玫瑰,因为正在打折,很便宜,就买了。
那天,易觉尘走了很久才到这儿。一踏入这片区域,就有几个小流氓盯上了她,于是,顺理成章地,易觉尘把他们揍了一顿。
由于没有趁手的武器,她用那束玫瑰抽打他们—她要求店员保留了枝茎上的尖刺,易觉尘喜欢这种美丽事物上尖锐的部分。
玫瑰的刺条抽得那些家伙满脸是血,易觉尘下手挺狠,她本人是军校毕业,抽几个小混混不成问题。
下城区没有监控,那些人平日也不关注政治,加上她近两年也不怎么出现在媒体的镜头中,种种因素使易觉尘毫无顾忌。
反正不会有人认出她是那个平民议员,她不会因此承担任何代价,嘻嘻。
很快,那些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惨叫着。
沾了鲜血的艳红花瓣也落了一地。
最后,那几个小青年什么也没捞到,白落得一身伤,还被易觉尘索要了那束打折玫瑰的钱。
不过,这一块太乱。易觉尘后来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她照旧把那些人打了一顿……简直像一个固定时间出现的npc,她总在某个地点触发这种揍一群人的任务。
这两年,估计易觉尘的事已经传开了,亦或者是这一片的混混都被她挨个揍过了……
总之,那些不像好鸟的家伙终于收敛了他们那一副看肥羊的表情,转而开始对她避而远之。
挺好的,当初去读军校真是个正确无比的选择啊!靠说话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交给拳头吧。
小混混看着易觉尘不太寻常的拿花姿势—那束花是花朵朝地,易觉尘紧握它的柄部,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用花来抽打人的姿态。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即使花束这种东西攻击力真的很低,但易觉尘的拳脚打人足够痛。
小巷幽深弯曲,易觉尘行走其中,熟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
很快,一处墓园出现在她面前。
下城区的布局很乱没什么讲究。离墓园数百米的地方就是一所幼儿园。
没人在乎为什么这死气沉沉的不祥之地离孩子们无忧的乐园那么近。
在这里,未来一眼能望到头。
活着的人与地下长眠者并无不同。
易觉尘走到一个石碑前,把花放下。
碑文很简单,仅有死者的姓名“露”,以及生卒年。
连照片都没有。
“最近有点忙,没来,”易觉尘自言自语,“你生气了吗?露。还专门托梦给我?”
关于易觉尘,争议极大。
她的人生履历光彩漂亮,是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普通人吹一辈子的程度。
从走进校园起,易觉尘就稳居第一。她上学晚,但极其聪明,学什么都快。跳级后,她的年纪比同班同学都要小。
十八岁那年,她得到了一个机会。帝国第一军校破格录取了她,这是近五十年来唯一的先例。
她的光芒没有随着来到这个遍地天才的地方而黯淡,她在军校如鱼得水,很好适应了那里的生活,还结交了一些朋友,得到了更多发展机会。
距她毕业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雅涅仍记得还有她这么个学姐,足以见得她当年的风光。
毕业后,她参军,回来后又在老师的支持下踏足政坛,一步步走到了帝国权力中央。
在政坛那么久,从未有过关于她的负面新闻爆出。
听起来,她身上似乎没有值得诟病的点。
但偏偏,她有个不光彩的出身,这个天才很悲催地出生在下城区。
帝都中央区的贵族们,本能地排斥这个混入他们中的异类。这些家伙平日并不团结,少不了明争暗斗,但对于易觉尘的态度却很是统一。
但显然,易觉尘不在意他们明里暗里的挖苦和排挤。
再怎么看不惯她,她不还是得了女王青眼,顺利进了议会,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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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