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奏折写了三个时辰。
王舒不知道林如海写了什么,但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扬州四月的清晨,薄雾笼在屋檐上,青瓦湿漉漉的泛着光。林如海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封折子,封皮上墨迹已干,他的脸色灰败,眼底全是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
胡太医离开扬州的第三天,林如海的解毒方子已经喝了两剂。身体里的余毒还没清除,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贾敏出殡那天更像一柄刀了——不是出鞘的刀,是藏在鞘里、纹丝不动、但寒气已经渗出来的那种。
王舒每天早晚来书房送药,从不主动多问。她知道林如海在谋划什么,也看得出他在等什么。
直到第五天傍晚,林如海把她叫进了书房。
“陈嬷嬷,你坐下说话。”他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对一个嬷嬷而言,这是极大的礼遇。王舒谢过,只敢搭了半边身子坐下去。
林如海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已经封好了火漆,封皮上写的是“恩师赵阁老亲启”。另一封是空白的信封,旁边搁着一卷更厚的文书,封皮上压着一方小小的玉印——那是巡盐御史的官印。
“我要送两样东西出去。”林如海开口,声音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但那种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更沉了,“一封给赵阁老的信,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写了。另一封是给皇上的密折,我不写抬头,只写事情本身。两样东西都必须送到,一封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我离不了扬州——我一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知道我察觉了。府上周嬷嬷的眼睛是长在我身上的,她知道我进书房多久、喝了几碗药、见了几个人。我要让她以为我还在伤心、还在消沉、还在等死。”
王舒点了点头:“老爷的意思是,这两样东西,不通过驿站走?”
“不能走驿站,”林如海将她面前的白纸往前推了推,“我思来想去,府里能办这件事又不引人注目的,只有嬷嬷您。您一个嬷嬷,平日里为姑娘采买、为大少爷抓药,出入府门无人起疑。你身上没有官身,外面的眼线不会盯你盯得那么紧。”
王舒沉默了一瞬,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现在的外壳是四十多岁的陈嬷嬷,一个老仆,出门采买是常事,不会引人注目。她要去的地方不是京城,是苏州——赵阁老就住在苏州,快马一日一夜可到。而去苏州的另一个好处是,林家主宅也在苏州。这两封信到了赵阁老手里之后,赵阁老自然知道该往哪里送、该怎么送、通过谁的渠道送进内廷。
“奴婢去,”她抬起头,“老爷把信和密折给奴婢,奴婢明早以'替姑娘少爷去苏州法螺寺点长明灯'为由出府。只是……”她顿了顿,“奴婢走了,姑娘和大少爷谁来照看?”
“胡太医走之前留了一个人,”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胡沈济,胡太医的侄孙,刚满二十,在京城跟胡太医学了五年医。胡太医把他留下来了,说是'替你看着这一家老小的药'。明天一早他就进府,明面上是给大少爷调理早产后遗症的。你出去这几天,他会帮你看着两个孩子,府里其他人只当是老爷请了个年轻大夫来给大少爷固本培元。”
王舒心里一松,胡太医这个安排周全得滴水不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大夫,长住府中,既不惹眼,又能在她不在的时候保证两个孩子的饮食安全。胡沈济还有一个隐形的作用:他懂毒理,周嬷嬷若再在饭菜中动手脚,沈济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奴婢明早出发。”王舒站起来,将那两封信贴身收了。“老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如海沉默了一下,说:“恩师收到信之后,会派亲信之人去一趟京城,他虽然是告老之人,但他的话皇上肯听。他会替我把这份密折递到皇上手里,不必经过通政司。他还会……替我跟皇上讨一个底,扬州盐政上的人,谁能动,谁不能动;京中四王八公里有多少人牵扯其中。这件事我不在京城,看不清全貌,但赵阁老在京城待了一辈子,他看得清。”
王舒点头,她明白了林如海的完整布局,林如海自己不动,他通过赵阁老把真相递到皇帝面前,让皇帝来查、来动、来杀。而赵阁老之所以能替他做这件事,是因为赵阁老的女儿吴夫人嫁到了吴家——一个扎根江南百年的旺族,在苏州、扬州、杭州都有产业和人脉。吴家在盐政上没有直接利益,但吴家全族有多人在朝为官,尤其是吴夫人夫君的二叔,是皇帝接下来最有可能派去接管扬州盐政的那个人。
她把这些串联起来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林如海比她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他已经把一步棋都算到了,只差她这双腿跑一趟苏州。
“奴婢一定送到。”她跪下郑重叩了一个头,“老爷保重,奴婢回来之前,老爷的药让胡小大夫亲自熬,旁人谁都不许沾手。周嬷嬷那里,老爷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该伤心伤心,该消沉消沉。人死了发妻,伤心是应该的,伤心的人不会被人提防。”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信任、也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郑重——他一个探花出身的巡盐御史,此刻能托付身家性命的,居然是一个在府里做了几十年的老嬷嬷。
“去吧。”他说。
第二天清晨,王舒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提着一只竹篮子出了林府侧门。门外备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赶车之人正是前日在厨房外听到王舒和来福家对话的那个随从陈伯。她向陈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她攥着竹篮提手的手指,暗暗地收紧了一下,袖中那封信里,林如海写道:
“弟子林如海稽首再拜恩师座下:内人殁后,臣请胡太医验尸,始知妻女臣身皆中朱砂砒霜之毒,时逾两载。弟子在扬州五年,所查盐政账目中所涉之人,上通京城四王八公,下连江南九家盐商。弟子知此事一出,必引惊涛骇浪。弟子不敢求雪耻,唯求活命、护子、全臣一家之血脉。弟子如若辞官,然扬州之局未收。弟子恳请恩师代奏密折,并祈天子另择能员接掌盐政。弟子荐一人:江南吴氏二老爷吴子谦,乃恩师贵婿之叔,在户部历练多年,清白持重,深谙盐务账目之道。若天子允此荐,弟子尚有多年所查暗账一册,可交吴公之手,为朝廷清肃盐蠹。弟子生死皆托于恩师矣。"
吴夫人是赵阁老的小女儿,吴家二老爷吴子谦,这就是林如海选的那个人——吴夫人的夫家二叔,一个在户部多年、不显山不露水、但账目功夫极深的中年官员。他不结党、不站队、不贪不占,在朝中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而正是这种人,最适合去做一把"皇帝让他来查账"的刀。他没有后台可以被人拿捏,他唯一的后台就是皇帝的任命。
王舒所乘坐的马车在扬州通往苏州的官道上,晨光从东方铺过来,照在马车窗檐上。她知道,等她把这封信送到苏州赵阁老手上之后,整个棋局就会开始动起来了。
而在扬州林府的书房里,林如海端着一碗沈济亲手熬的药,慢慢地喝着。窗外,周嬷嬷正端着一碟点心经过回廊,余光往书房里瞥了一眼——看见的是林如海靠在椅背上,面色灰白,双目微阖,唇边还沾着一点药渍。一个丧妻后靠着喝药勉力撑着的男人,憔悴、消沉、毫无威胁。周嬷嬷收回目光,端着点心继续往前走了。
林如海在她走远之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明、锐利,像冬日冰面下流着的河水。
快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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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