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验毒2

胡太医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张方子,墨迹未干,他递给林如海。

“能,半年之内清除五脏余毒,再养半年,可复**成。但前提是——”胡太医将笔搁回笔架上,抬眼看向林如海,目光郑重如铁,“必须断掉毒源,你府上那个下毒的人,须在她再次动手之前连根拔起。否则你今日解了,明日又添,永远没有尽头。”

林如海接过那张方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方子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胡太医今日之恩,林某没齿难忘。”他站起身,对胡太医深深一揖,腰弯到底。

胡太医摆摆手,没有受全那一礼,侧身虚扶了一把:“你是赵阁老的学生,老夫是赵阁老养着的人,这份情你记在阁老身上吧。”

他收拾药箱时,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王舒一眼:“这位嬷嬷,细心得紧。若非你多看的那几眼,尊夫人的死因只怕就要沉入江底了。”

王舒垂首:“是太太在天有灵,借奴婢的眼睛。”

胡太医走了,常随送他去侧院歇息,明日再送回苏州。

书房里只剩下林如海和王舒。烛火跳了两跳,林如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王舒跪在地上也不敢动,她知道这时候林如海需要的是时间,不是安慰。

胡太医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贾敏死于慢毒加猛药、林如海体内有毒一年有余、黛玉带毒但极浅、林安干干净净、扬州的妇科大夫知情不报。这一整条线从京城的王夫人铺到扬州的周嬷嬷、再铺到那位姓什么的大夫——一张网,罩在林家头上已经两三年了。

她不知道林如海此刻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位被妻子、女儿、儿子同时“被死亡”过的男人,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解毒的方子和一份验毒的真相,心底烧着的是一场足以燎原的火。

终于,林如海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干涩、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陈嬷嬷,你起来吧。”

王舒缓缓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

林如海没有看她,他盯着桌案上那卷细绢,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验毒报告,而是他这四十多年来积攒的全部信任和天真被人撕碎了摊在眼前。

“嬷嬷,你早就知道了。”他说。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王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说:“奴婢一辈子和吃食打交道,略通医理,奴婢只知道,太太的身子不该坏得这么突然。剩下的,奴婢不敢乱猜,只盼着大夫来瞧一眼,是奴婢多心最好,若不是……”

“若不是呢?"林如海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利。

“若不是,”王舒对上他的眼睛,“奴婢跟着老夫人三十多年,识了字读了书,老夫人对奴婢有大恩。若不是,老爷就得替太太、替大姑娘、替大少爷,也替自己,把这条命保住。"

林如海看着她,良久,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王舒看见他咬紧了后槽牙,颊侧的肌肉绷得铁硬,他在忍着。

“我林如海在盐政上做了五年,查了多少盐商、抄了多少账本、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恩师劝我不要和他们硬碰硬,我一直以为他们最多是想让我丢官罢职,我万万没想到……”

他没说完,王舒替他接上了:“他们不敢杀您,您是朝廷命官,杀您是谋反。但他们敢动您的家人。太太没了,您就是孤身一人。大姑娘六岁,大少爷刚满周岁,您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扬州当官,身心俱疲之下染病去世——谁都不会起疑。”

她停了一下,把下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一家四口,被人在灶台边慢慢煮着。太太已经没了,老爷您还在锅里,大姑娘沾了汤,三少爷被捞出来时碗还没破。再晚两年……"

她没有说完。

林如海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睛通红,但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一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年的人,一旦从震惊和悲痛中缓过来,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看到全局。

“胡太医说了,下毒的人背后必有人长期供货,周嬷嬷只是一个刀。”林如海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摇了一下,“这个刀,我要留着它,留着它,背后的人才会以为我没察觉,只有这样……”

他回头看向王舒:"只有这样,我才能把这一局棋翻过来。"

王舒知道,林如海已经想明白了。

“老爷打算怎么做?”她问。

林如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灵堂方向透来的微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

“陈嬷嬷,你说……一个四十多岁、死了妻子、女儿中了毒、儿子差点没了、自己也被人喂了一年多毒的臣子,跑到御前去哭一场,皇帝是会嫌他烦,还是……会给他一个公道?”

王舒的心重重一跳!她知道,林如海找到路子了。

“老爷明鉴,”她垂首说,“奴婢只知道,有句话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何况老爷还不是孩子——您是皇上亲自点的探花、亲自派的盐政,您一家四口被人毒倒了大半,这打的不是林家的脸,这是打皇上的脸。那位扬州本地的妇科大夫看着太太吃了两年毒药不敢吭声——那是他怕扬州本地的人。但老爷您上头是有人的,您的座师是赵阁老,您头顶的是皇上。只要您把这件事递到皇上面前,那些本地官商勾结的脏手,一个都跑不掉。”

她没有多说,但这句话,精准地钉在了林如海心里那个最关键的位置上。一个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不是臣子软弱,是有人在皇帝的疆土上、动皇帝的人、打皇帝的脸。而那些扬州本地的官员和盐商,以为毒死一个巡盐御史的家人可以瞒天过海,却忘了一件事——林如海不是普通人--他是天子门生。

林如海在窗前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了。他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我要写一封奏折。”他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王舒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角院的月色里,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几乎没有停顿。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她抬头看了一眼扬州的夜空,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清冷冷地挂在那里,照得满院的青砖像覆了一层薄霜。不知道我的希希怎么样了,这时候该收到我不在的消息了吧?

贾敏的灵堂那边,传来一声悠长的磬响,是值夜的丫鬟在添香。

王舒想起胡太医方才说的那句——“大姑娘体内的毒素极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黛玉的命,在原著里从会吃饭起就吃药,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先天不足”,可谁又知道,那不足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贾敏怀孕时腹中胎儿跟着母亲一起喝了一年的毒汤?黛玉体弱、黛玉哭、黛玉睡不好,那都是余毒在作祟。而林安——那个巴掌大的、浑身滚烫的小东西——竟然干干净净地来了。

贾敏把所有毒都挡在了自己身上。

王舒攥紧了袖口里的手,她和林如海一样,都没有哭。他们这样的人,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真正有用的是记着、忍着、等着——等着那一把火烧回去。

“快了。”她望着灵堂的方向,极轻地说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往林安和黛玉的院子走去。夜里凉了,她得去看看林安的被子盖没盖好,黛玉梦里有没有踢被角。那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在酣睡,一个在梦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离死亡有多近。

但没关系,王舒一边走一边想。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平安长大。

而让这一切水落石出、让该偿命的人偿命、让该坐牢的人坐牢——那是大人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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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验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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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嬷嬷的那些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