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和沈亦的聊天记录,像野草一样疯长。
进入十一月中旬,天黑得越来越早。放学路上,林小雨一边啃烤肠一边感叹:“你最近气色更差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他最近在备考,说要期中考试。”许愿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语气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昨天聊到三点,他给我讲了一道高数题,我根本听不懂,但他还是讲了半小时。”
林小雨翻了个白眼:“你列表里几十个网友,谁管你听不听得懂啊?也就沈亦,能把你哄得一愣一愣的。”
许愿没反驳。她知道林小雨说得对。
沈亦最近确实忙。他念的是计算机专业,大一的课排得密,加上他加入了学校的天文社,经常晚上要扛着望远镜去操场观测。他们的聊天时间开始变得不确定——有时候是深夜十一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甚至有时候,许愿等到天亮,也只能看到一句:“刚睡,你先去上学。”
许愿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时差”。
不是时区,是生活。
她的生活是背不完的文言文、做不完的数学卷子、永远跑不快的一千米;而沈亦的生活是写代码、泡图书馆、看星星,还有那些她插不上话的大学话题。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许愿等了一晚上,沈亦的头像始终是灰的。她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从“在吗”到“你干嘛呢”,再到“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周五”,最后只换来一句:“在社团,有点事,晚点说。”
她抱着MP4,坐在床头,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晚点,是多晚?
她翻着其他网友的对话框,有人约她打游戏,有人给她发搞笑视频,有人问她作业答案。她机械地回复着,眼神却一直盯着沈亦的头像。
直到凌晨两点,头像终于亮了。
“刚忙完。”沈亦发来消息,“今天天文社有观测活动,看了猎户座,特别清楚。”
许愿盯着那行字,手指飞快敲击:“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晚上?”
“知道,刚才信号不好,在操场。”
“你每次都说忙,是不是觉得和我聊天特别无聊?”
沈亦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才回过来:“许愿,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知不知道,我列表里也有几十个人。但我每天最先回的,永远是你。”
许愿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我只是……有时候真的顾不上。”沈亦继续发,“大学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课很多,社团也累。我不想敷衍你,所以宁愿晚点再回,也不想随便应付你。”
许愿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和林小雨炫耀,沈亦给她讲高数题讲了半小时。她只觉得甜蜜,却没想过,他讲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时,是不是也在努力找话题,怕他们无话可说。
“那……猎户座好看吗?”她换了个话题。
“好看。等以后有机会,我拍给你看。”
“哼,你连面都不见我,还拍星星。”
“总会有机会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吵架。许愿破天荒地没熬夜,在凌晨三点就睡了。睡前,她给沈亦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忙的话,提前说一声,我就不瞎想了。”
沈亦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是周六,许愿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MP4看消息。
沈亦早上七点给她发了一条:“生日快乐。”
许愿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十六岁。
她点开消息,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文字。沈亦说,他查了黄历,今天宜庆祝;他说,十六岁是很重要的年纪,要许个愿;他说,希望她以后每天都能睡够八小时,别再熬夜等他。
最后一句是:“许愿,生日快乐。别喜欢我就行。”
许愿看着那行熟悉的字,笑了。
她回复:“谁要喜欢你啊。不过……谢谢你的生日祝福。”
那一天,她收到了很多祝福。QQ列表里几十个网友,一个个跳出来,发着千篇一律的“生日快乐”。她礼貌地回复着,心里却只反复看着沈亦的那一条。
林小雨来家里找她出去玩,看见她抱着MP4傻笑,忍不住问:“又和沈亦聊天呢?”
“嗯,他祝我生日快乐了。”
“就这?你笑得跟朵花似的。”
许愿把MP4屏幕转向林小雨,指着那条消息:“你看,他说‘别喜欢我就行’。”
林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许愿,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真喜欢上他了。”
许愿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在这个几十个人的网友列表里,只有沈亦,会记得她的生日,会在忙碌的深夜给她讲星星,会在她闹脾气的时候,耐心地哄她。
可她也说不清,这份喜欢,能不能越过屏幕,能不能跨过那几百公里的距离。
2009年的深秋,十六岁的许愿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也第一次尝到了无力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场隔着屏幕的喜欢,会持续多久。她只知道,此刻,她想继续等下去。
哪怕有时差,哪怕有距离,哪怕他永远说着“别喜欢我就行”。
因为他是沈亦。
是她无数网友中,唯一一个,让她想见一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