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是在周三的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罚站的。
她前一晚和沈亦刚吵完一场关于“薛宝钗到底是不是心机女”的架，谁也没说服谁，最后沈亦甩过来一句“你这是带入了林妹妹的受害者滤镜”，气得许愿翻了一百个白眼，硬是又回了他三千字小作文，直到凌晨三点半才沉沉睡去。
结果第二天早读就翻了车。
语文老师让她起来背《氓》，她站着睡眼惺忪，一个字也没憋出来。老师气得让她站了一整节课，下课后还特意嘱咐了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眼镜，最看不得学生上课睡觉。他把许愿叫到办公室，没骂她，只是推了推眼镜问：“最近晚上都在干什么？”
许愿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不敢说话。
“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学习压力大？”班主任又问。
“没、没什么。”许愿声音细如蚊蚋，“就是……看小说。”
这是个万能借口。班主任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她：“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别熬夜了，身体吃不消。”
许愿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想着：要是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和一个网友吵架吵到凌晨，他会不会直接叫家长？
回到教室，林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老班没为难你吧？”
“骂了几句，让我别熬夜了。”许愿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活该。”林小雨戳了戳她的胳膊，“我就说你最近魂不守舍，肯定又是和那个沈亦聊到半夜。你列表里几十个网友，怎么就他最能折腾你？”
许愿没吭声。
是啊，怎么就他最能折腾她？
她掏出MP4，屏幕亮起，QQ消息栏里，沈亦的头像安安静静，是灰色的。他大概去上课了。
她点开他的头像，往上翻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文字，从昨晚的《红楼梦》吵到前晚的精绝古城，再翻到更早的外星人、鬼故事、孙子兵法……几千条记录，全是他们一点点堆起来的。
她突然想起昨晚沈亦说的那句话：“你这是带入了林妹妹的受害者滤镜。”
他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戳中她的心思，让她又气又急，却又忍不住想反驳。
下午放学回家，许愿吃了饭就钻进房间，假装在写作业，实则打开了MP4，挂在QQ上。
沈亦的头像还是灰的。
她点开其他网友的对话框，随便聊了几句。有人问她作业，有人给她发搞笑图片，有人约她周末一起打游戏。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沈亦的头像上瞟。
直到晚上十点，那个黑底白字的星空头像终于亮了。
许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开对话框，沈亦发来一条消息：“醒了？”
她才发现自己刚才等得睡着了，MP4还亮着屏。
“嗯。”她回了一个字。
“还生气呢？”沈亦问。
“谁生气了，我昨天是困了随便打的。”
“哦，那三千字小作文是困了手抖打出来的？”
许愿脸一热，打字：“你管我！你昨天不是说我是林妹妹吗？林妹妹就是会写小作文！”
沈亦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行行行，你是林妹妹，我是那块破石头。”
许愿“哼”了一声，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
他们又聊开了，从《红楼梦》聊到沈亦今天上的计算机课，再聊到许愿今天的罚站。沈亦听说她被罚站，笑得直发抖：“让你跟我吵，遭报应了吧？”
“都怪你！”许愿理直气壮，“要不是你非说宝钗好，我能跟你吵到三点？”
“好好好，怪我。”沈亦顺着她，“下次我早点放你睡觉，免得你第二天被老师抓。”
“这还差不多。”
聊着聊着，许愿突然问：“沈亦，你列表里有多少个网友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列表里有几十个，每天消息响个不停，我都懒得回。”
沈亦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没多少，聊得来的就那么几个。”
“哦。”许愿应了一声，又问，“那我是那几个里面的吗？”
这次沈亦回得很快：“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话多，还爱抬杠。”
许愿回了一个“滚”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那天晚上，他们又聊到了凌晨。沈亦给她讲他们学校今天发生的一件趣事，说有个男生在食堂打饭，把番茄炒蛋说成了“番茄炒蛋炒饭”，被打饭阿姨骂了一顿。许愿笑得肚子疼，困意全无。
直到凌晨四点，沈亦才说：“睡吧，明天你还要上学，别又罚站了。”
“知道了。”许愿打了个哈欠，“你明天不也有课吗？”
“我逃一节没事的，你不行。”
“哼，你就是欺负我高中生。”
“嗯，就欺负你。”
许愿笑着关掉MP4，塞到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亦说的那些话。
她突然明白林小雨为什么总说沈亦“不一样”了。
因为在她几十个网友里，只有沈亦，会让她等一个头像亮起，等一句“醒了？”，等一场从深夜聊到黎明的对话。
也只有沈亦，会在她说“困了”的时候，说一句“睡吧”。
不是敷衍，是真的怕她累着。
2009年的秋天，高一的许愿还是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QQ列表里，几十个网友的头像，都比不上一个沈亦。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漫长的聊天，才刚刚开始，离结束，还隔着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