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间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捧着那个榉木盒子。骨灰还温热的,捧在掌心里有微微的温度。我用外套包住它,怕雨淋着,自己淋在雨里走。
殡仪馆的大门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上那个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上捧的木盒子上。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看我:"去哪?"
我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包着外套的盒子,一路上都没说话。
我把木盒子放在桌上,外套湿透了滴了一路的水。我脱下来拧了两下扔进洗手池,然后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上键盘。
有一个匿名的人告诉我,林小雨的遗物里少了一本日记本。他说林小雨生前在出租屋的柜子里放了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但警方收走的遗物清单里没有它。
我查过警方的那份清单。衣服几件、书几本、化妆品、零碎物件。没有日记本。
我调出她社交账号的云端备份,按日期倒推她最后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她的聊天记录、位置历史、购物清单——在一个月前,她买过一把小锁。铜色的,圆形,淘宝订单截图还在,九块九包邮。
她用那把锁锁住了某样东西。而那件东西不在警方的清单里。
那本日记本——是我在林小雨死前没有掌握的东西。
我跟踪了她三年,入侵过她的手机、她的电脑、她的社交账号,但我从来没有找到过那本日记本。她把它藏得很好。藏到死后也没有被警方发现,藏到某个匿名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却拿不到它。
那个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我查不到归属。短信只有一句话:"日记本在603的天花板夹层里。"
603。林小雨的出租屋。警察撤走之后,那间屋子还锁着,钥匙在房东手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发短信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不自己拿走?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林小雨确实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天花板夹层里——那是她藏安眠药的地方,我当初入侵她手机备份的时候看到过她搜索"天花板夹层承重"的记录。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对面楼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暖光。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木盒子,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件终于被放好了的东西。
但我还没有收完她所有的东西。
那个匿名的人说那本日记本还在603的天花板里。而我要去拿。
不是为了别的——林小雨死了,我替她收了遗体,我替她付了火化的钱,我把她变成了一个八十块钱的榉木盒子。她所有的东西都应该在我这里,整整齐齐的,一样不少。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截钢丝球——还剩大半卷。旁边是一副橡胶手套、一把□□、一部不记名的旧手机。林小雨是最后一个,之后我停了手,但这些东西我没有扔。
我戴上手套,把□□和旧手机揣进外套内袋。出门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子,说了一句:"我去拿你的东西。等着。"
雨还在下,我走进雨里。603在南山路那栋老公寓的六楼。我走到那栋楼底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路边的花坛里有一棵桂花树,枝条在风里被雨压弯了又弹起来。我站在花坛对面看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她种的那棵。然后我拐进了后巷。
后巷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六楼。603的门是普通的老式木门,刷了白漆,门牌号"603"用蓝色贴纸粘着。我戴上手套,拿□□捅进去,手腕轻轻一抖,咔嗒。
推开门,一股闷了许久的空气涌出来,混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护手霜的味道。那味道太淡了,淡到我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客厅的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底沉淀了一层灰。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蓝色格子纹,揉成一团。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双鞋。她的东西都在,警方收走了一些大件的,但这些零碎的还留在原处。
我走到客厅中央,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老式的预制板拼接,有一块板的边缘缝隙比别的宽一些,大约两指。我踩上沙发,用手指探进那道缝隙,摸到了一卷用透明胶带缠好的东西。撕下来,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扁平物件。
我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日记本,铜色的小锁扣着,锁眼很小,锁体冰凉。
我把日记本揣进外套内袋,把报纸重新团好塞回天花板缝隙里,踩回地面。
沙发扶手上有一层薄灰,我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痕。我拿袖口擦掉了。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的抽屉拉开了一小条缝。我走过去,用指尖把抽屉勾开。
里面放着一张超市小票、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一根没拆封的黑色头绳。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纸面平整,像是被人认真叠好放进去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宋体字,五号,刻意避开了笔迹鉴定:
"你拿走的不是她最想留给你的东西。她最想给你的,在桂花树底下。"
没有署名。纸面干干净净。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几秒。桂花树——楼下花坛里那棵?还是别的地方?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把抽屉推回原位。走出603,锁好门,下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亮了,照着我一步一步走回雨里。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
我站在603楼下的花坛边,看着那棵被雨打湿的桂花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打在泥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树根旁边的浮土。土是湿的,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我用指尖往下挖了几厘米,碰到一个硬物。摸出来是一个塑料密封袋,封口用透明胶带缠着,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很小的铜色钥匙,齿痕浅,像是开那种老式小锁用的。
和日记本上那把锁一样的铜色。
我握着那把钥匙回到出租屋。开灯,把日记本放在桌上,铜色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咔嗒。锁开了。
翻开第一页。林小雨的字迹,蓝黑色圆珠笔,笔画比后来那封信里的更圆一些,带一点学生气。
第一段写的是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她站在浴室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她说她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浴室的水声,还有煤气热水器运转时那种均匀的嗡鸣。她说她握着那个金属冰凉的把手,掌心的温度慢慢地传导过去,像把自己的体温贴在了门板上。
然后她写:"我松开了手。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了选择。以后所有的选择,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坐在桌前,翻到下一页。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把对面的灯火敲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我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日记本,一页一页地,把它们全部收进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