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宁到客舍时,来传话的人已经等得不肯坐了。
他同汲黯一方有些往来,答应替她问清廷辩中究竟有人怎样作答,却不肯进魏其府。今日借旁人的住处见面,坐下以前,先请她将随行家人留在院中。
“不必给我备食。我说完就走。”
窦宁将刚拿起的水器放下。他说汲黯确实以为魏其之言有可取处,并非满朝无人肯说话。但他没有奉汲黯之命来替谁担保,今日所说也不能被当成一份承诺,拿去劝别家出来。
“我不会这样说。”
“姑娘先听完。”
他看见她伸手去取简,立即停了。窦宁便将简放回袖中,说可以不记,自己只想知道谁肯听父亲。对方仍不满意,直到她答应不把他的姓名转传给第三人,才将知道的几句说下去。
汲黯所认可的是魏其替灌夫分辨的一面,不是替灌氏家中所有旧事作保。至于廷辩当时的语气,这人没在场,不敢说。他只知道外头已有传闻,把汲黯的一答说成决意与田蚡相争,甚至有人上门问愿不愿同魏其一道再上书。
“侯府去过么?”
窦宁摇头:“不是我派的人。”
“那也请说清。如今借侯爷名义求人的,未必都是侯爷知道的。”
她听了,点头点得很慢。连肯替父亲说过话的人,也要先防着父亲的求援牵连自己。她原想从此处找到一条能往上续的路,坐下来以后,却先领了一道不可越过的界线。
“父亲知道汲公说过,心里会感激。”
“不必传这一句。”
他将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窦宁没强留,送到门边才问,若往后有人核问今日的事,他肯不肯说自己所知。那人回头看着她,说该答的会答,但不能预先许她将来每一次都站在哪边。
从客舍出来,阿荻问那人何必这般怕,既然都说过了,又怕多一句。
窦宁没有应和,只叫车去另一处。她带的那份名目上,汲黯的名字旁边原本留着一个空处,准备记下对方能做什么。如今她在空处写了“已答所知”,没有再添。
第二处是父亲旧时一名熟人的家。这家主人没有参加廷辩,却从韩安国身边听过转述,愿意同她说几句。窦宁听见韩安国不曾明白判父亲为是,刚坐稳便忍不住问,既然两边所言不同,为何不请有司逐项问清。
主人给她倒水的手顿住。
“你以为韩公说的是不必问么?”
他让家人退出去,才说韩安国同时提了两边的不是:魏其称许灌夫的先前功劳,未必能抵家中后来不法;丞相要以法纠人,又有把酒席私愤带进来的一面。最后仍请陛下裁处。
“这不就是两边都不得罪?”
窦宁话出口,便见对方神色淡了。他没有训斥,只问她,难道父亲必得全对,才算有人说真话。
“我不是要替他洗尽所有的错。可眼下是有人能拿他,有人只能求见。”
“这话你可以说。你要我把韩公的话改成只为魏其说,便不成。”
屋内炭盆旁放着一只湿履,家中小儿方才打翻了水,侍女蹲着擦。窦宁低头看了片刻,收起膝上的名目。她来时想把各家的答复分成肯与不肯,最后便能知道还剩几分希望。如今有一个人肯将父亲所受的委屈说出,也把父亲不肯认的地方留下,竟比一句不见还使她难受。
“家父听见,恐怕不会高兴。”她说。
“你今日来,是要他高兴,还是要知道说了什么?”
窦宁将那几句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没有叫主人再讲一次。告辞时,对方送来一封给父亲的短书,里面只劝他按所问之事实答,不要把所有往事再拿出来争先后。
她接过,问是否能报谁的意思。主人说是自己的,不必往韩安国身上推。她这回答得清楚,说会如实交到。
郑当时那边迟至午后才肯出来一人。
来者早年在窦府吃过几回食,进客舍便先称她姑娘,坐下却又改称窦家女君。他说主人近日不见外客,此次让他来,已是顾念旧情。窦宁把前两处听见的版本摆出来,请他只答郑当时当时究竟说过什么。
“起初是认可魏其的。”
“后来呢?”
“后来没有再坚持。”
“为什么?”
来者抿住唇,过了好一会儿,说当时陛下催问,各人说各人的,也有答得慢的。郑公的心思,他不能代说。外头已有骂他退缩的,他知道窦家听见必然不好受,但自己只是来把那一句说清。
窦宁看见他摆在膝上的手,左手压着右手,不住来回摩挲。她记得此人有一回在府中说错话,父亲当着许多人的面替他解围,留他住了半月,后来才得一处安身。现在他知道她会记得,才连眼睛也不往她脸上看。
“你不用替他解释成另有深意。”她说。
来者抬起头。
“不敢。”
“你见过父亲在席上说话。旁人不答,他会以为自己只要说得更明白,别人便肯答。今日你带回去,就说他还这样想。”
对方的肩微微一动,没有接话。窦宁站起来,将坐席向后推正,说若有人再托他来,不必为使她宽心,称郑公始终站在父亲这一面。那人脸色发白,行过礼,才说自己所能带到的只是她今日问过,无权保证主人肯再做什么。
她知道,便没有再逼。
回车的路上,阿荻一脚踩进浅水,鞋面湿了。窦宁让她先去换鞋,自己在车边等。客舍前有人来向她讨车钱,说早起替一名灌家亲属跑了两处,回来没寻到人。她叫人核问来处,来者便急起来,说侯府原来一向不问这些,今日莫非连这点也要赖。
她原本心里烦,差一点让人立刻给了。手碰到钱袋,又停住,问究竟是谁请他,走的是哪两处。那人把名字和去处说出,她请家人进去对问,等到确实有这一趟,才付了钱,另添一份误时的食。
“姑娘从前不这样难说话。”那人说。
她把袋口系好,没有答自己从前也许只是不用问。今日每一个人都要求所言有所指,她若再拿父亲的名声当作所有事都能兑付的凭据,空舍里那些人便还要接着等她一句没有落处的话。
陆循来府时,窦宁正将几家的转述交给父亲。
他在外堂等候,没有同她一道入内。父亲听完前两处,说知道了,听见郑当时起初认可、后来不再敢坚答,将简推开,问这些人从前说过的话,是不是也都能因今日害怕便不作数。
窦宁没有替谁回答,只说那家来人不肯说自己不知道的缘故。
“你也以为他们该如此?”
“我想他们怕。”
“我便不知道怕?”
父亲的声音不高。她却一下不知如何接,手中那封短书还未递出,父亲已起身去了后堂。母亲从帘后出来,将她拿着的书接过去,说晚些再给他看。
“他若肯把每个怕的人都算进来,也许昨夜便不出门了。”母亲道,“你不必替他们同他争。”
窦宁在外堂见陆循。他是替人送一份不涉案的旧借物交还名目,听她问群臣所答,便说自己不在辩处,不敢评断。她从他手中接过名目,忍不住问,若当日他也在那里,会不会说。
陆循看了她一眼。
“姑娘已经知道我从前怎样做过。”
她的手停在简上。陆循没有将那件事展开,也没有借此称她眼下受的只是应得。他请她核完物件,家中还等着回话。她便逐项对好,把交还的字样写在约好的地方,叫人去取东西。
等候时,他又说,今日别人退缩,仍须由他们自己承担,不能因为有家口便全说无错。只是她若要记,应将谁说过什么写明,不要一篇只剩无人敢答,连确曾答过的人也被抹掉。
窦宁将那条写着“已答所知”的简翻出来,压在另几份上头。
“我留下了。”
陆循看过,点了一下头。
东西刚取到,正门有人传命,来者要请魏其侯随行答问。窦宁最初以为仍是灌夫的事,急着去寻早先那份上书,来人却先让家丞核报府中近来往来,随后问侯爷今日是否在家。
窦婴自己从后堂出来,没等家人通传。他只问所问何事,听罢便叫备车。母亲从旁走来,伸手替他整衣襟,衣襟本来整齐,她的手却一直没有落下。
“几时回来?”她问。
来人说须听上面问过。
窦宁捧着父亲那份书站在堂边。父亲看见,叫她收好,又吩咐空舍里的人照常给食,不要因他出门便断。她想应,喉咙却有些紧,只点了头。
车到门前,陆循已退在廊下。窦宁擦身过去时,他低声叫她别把今日问过的那些人再挨家叫来,先听清父亲此去所问,免得又添一层传闻。
她回头,正门外的来人已经将灌夫的名字放在一边,问起父亲在廷辩所言。她这才听清,先前去替朋友分辨的人,如今也要为自己说过的话答问了。
父亲的车走后,暂居空舍的妇人来到堂外。她听见门前动静,想问是不是侯爷已经接人回来,见窦宁手里的书还在,又不敢往下说。
窦宁让她先坐。妇人不肯,称衣上沾了灶灰,站一会儿便回。
“父亲是去答问,没有接人。”
“那今日往我家送衣物的人,还去不去?”
“去。原来安排的没有改。”
妇人这才松开揪着衣襟的手,说她不想一再来问,舍里那位长辈总让她打听,自己若不来,回去又没法交代。窦宁请她将眼下所知带回,不必添一句侯爷很快便回,也不用因听到来人不是好声气,就说再不能救。
“那我说什么?”
“说今日仍没有消息。你想问家里的哪一口,我写下来,往后有人回来便先问。”
妇人想了一会儿,却只问能否让她亲自跟着送物的车去。她一直坐在舍里,别人回来每句话她都要猜,自己去一回,便是没见着,也知道路怎么走。
窦宁答应,叫家人给她留个座,又问若被挡在外头,是否知道找谁问。妇人摇头,她便让申家丞交代明白,再留一份回程的钱,不必为了候同车的人一直站在门外。
人走以后,她才回身找母亲。母亲在后堂收拾父亲备用的衣服,听她说完,只问那妇人家中是否有人能接。她答已经问过,母亲便让她帮忙,先把一件开了线的内衣挑出来,换成可以直接送去穿的。窦宁坐下,直到指尖碰到衣角,才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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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无人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