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东朝廷辩

窦宁把宾客名目锁回匣中,只带了父亲那份书。

昨日来人等到灯火将熄,她仍没有应。他便把备好的新绳收走,说少了名目,主人也不敢贸然递书。她以为这一条路就此断了,回头去见父亲,才知道父亲已经预备亲自上言,根本没有等她凑齐几个肯帮忙的人。

“你今日出门,去问过谁?”父亲问。

她逐一说出,没把退书说成暂时不便。父亲坐着听完,只叫她以后不必再去。

“总有人见过那日的事。”

“我也见过。我自己能说。”

他说这句话时,正在解腕上的束带。绳在手里绕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日案上那条新绳,没有再把来人要宾客名目的事瞒下。父亲听后,叫申家丞把平日往来收妥,该送有司核问的凭据要给,私门索取的先来问他。

如今父亲受召,她跟着车到宫外,仍带那份没有送出的书。跟车家人劝她回去,说侯爷出来,自会有人接。她没有下令停在哪里,只问他们从前在哪处等候,车夫便将马牵到一旁,不挡着别人。

此处看不见父亲进去的地方。她先前想得太容易,以为坐得近些,传出来的一句话便能少过几个人的口。到了才知道,能等的地方与能听的地方本就不同。

车夫将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又让他自己留些。来往的车一辆辆停下,彼此相识的家人低声交换消息。她听见灌夫二字,掀帘去看,说话的人立刻把后半句吞了。

“侯府可有来信?”那人反问。

“没有。”

“我们也只是听说。”

他行了一礼,牵着车走远。窦宁将帘角攥在手里,等得指尖都冷了,才松开。

先出来的是父亲从前熟识的一名家臣。他并没有亲自在辩处站着,只从奉命传事的人那里听到一些,赶着来告诉窦府等候的家人。窦宁请他到车旁,第一句便问灌夫是否得放。

那人摇头,说还在问。

“问什么?”

“侯爷说,灌夫在席间所争是酒后失礼,不是家中支属都该因此下狱。丞相说,灌氏横行乡里不是今日才有,所查各有其事。”

“可曾问过那些人?”

“姑娘,我只听到这里。”

她将先备的热水给他,等他喘匀,才请他把知道的都说完。那人却又低头,像在自己记得的话里挑选,末了说,辩的不只灌夫了,已经说到府中养客与颍川往来。

窦宁问是谁的府中。他看着她,没答。她便知道是父亲。

他随后说起田蚡所言:魏其招纳豪杰,失势之后仍与灌夫等交结,不只是朋友酒间争气。窦宁想起那条没有送出的宾客名目,背后慢慢绷紧。她问父亲怎样答,对方却摇头,说传出来的只有这几句,不能凭着自己猜。

家臣说完就要走,窦宁叫住他。

“这些是从谁那里听的?”

他报了经手传话人的身份,没有替那人说一定可靠。窦宁让阿荻记住,不要回府便同灌家妇人说有了什么结果。家臣听见,才又补了一句,他先前在别处已经说过侯爷与丞相当面对辩,若有人来问,不能说是窦府先传出去的。

她答知道,并没有向他追究。

又等一阵,一名给另一家送物的少年跑错了停车的地方,捧着食篮到他们车边。阿荻指给他去路,他看窦宁衣饰,便问是不是魏其家的人。车夫要赶,窦宁先拦住,问为何这样问。

“里头争起来了。”

“你见过?”

少年摇头,说是听门边的人议论,有人称魏其侯将丞相所作的事一条条数出来,陛下很生气。他不知气的是谁,只记得有一句,要下头的人也来答。

阿荻听罢,小声说若陛下生田丞相的气,或许便能把灌夫救下。少年也点头,称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大家是谁?”窦宁问。

少年露出窘色,抱紧食篮。她没有再问,叫他快去送食,别叫该收的人久等。等他走远,才同阿荻说,她们只知道有人争,不能拿一个少年不知道所指的怒气作定论。

话说完,她又忍不住望向宫门。若那句生气果真是为田蚡,父亲或许能在今日回府以前接回朋友。她把食物从车里拿出来,分给等候的人,自己却一直听着身后的脚步。

有一辆熟悉的车移到近处,车旁家人认得窦府的标记,过来请她借一点热水。对方没有料到她亲自等在这里,低声说今日两边都不肯退,恐怕不容易。

“你家主人亲耳听了么?”

“是退出来后说的,我替他取衣。”

窦宁将手中水器放稳,请他稍候,自己下了车。家人有些为难,说不敢代主人传许多话,窦宁便只问父亲眼下如何,是否还能同人说话。

“侯爷没有受伤,也没有倒下。姑娘不必怕这个。”

她这才发觉,方才听见争执,自己已经在想最坏的情形。家人接了水,又说丞相反问魏其,家中宾客与灌夫私交这样深,如何能说只是替人伸冤;魏其则指丞相结纳、进人,权势足以压住别人的声气。究竟每一项都如何答,他不敢转述。

“那陛下可已分出谁是?”

“还叫群臣说。”

“有人说了么?”

家人没立即答,向远处看了一眼,才说即使有人说,也未必如她所愿只问谁先起酒争。他把水器盖好,行礼告退,窦宁没有再拦。

她回到车旁,将父亲那份书取出来。简上所列的先后她已经看得很熟,灌夫如何醉,父亲如何劝,田家如何把人留下。如今每一条都还在,可与那些宾客姓名、旧时官位、两家往来摆在一道,竟不再是她以为可以一口气讲完的事情。

阿荻问要不要送回府中报信,夫人恐怕在等。

“只说父亲还未出来,别说陛下向着谁。”

“夫人问还要多久呢?”

“说不知道。”

阿荻去了,车里便只剩她与那份书。窦宁想起前几年兄长候问时,自己也坐在车旁等过陆循。那时她知道对方有母亲、有差事,知道叫来府中家人,他就不能安安稳稳把话说到底。如今来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回去的地方,她捧着窦姓,能做的却只剩问一声亲耳听见没有。

她没有把书重新束起来,一条一条看过去,寻找父亲是否还漏了什么。看见灌氏支属的称呼,她在其中一处停下,确定那是昨日妇人自己说的,才将简合拢。她不能替辩处的人决定说什么,至少送回府中的这几句,不该再被她添上希望。

家中接报的家人过来,带了母亲准备的食物,称夫人不许她空着肚子等。窦宁先问母亲有没有追问陛下如何说,那人答有,自己只照姑娘嘱咐,没添别的。

“夫人怎么答?”

“说知道了。又叫我问,侯爷若还不出来,家中给灌家送物的人须不须再等。”

“不等,照原来说好的送。”

她说完,家人却仍站着,直到她问还有什么,才称空舍里那老妇听见有车出去,以为已经去接人,叫年轻妇人把随身的包袱收好了。夫人让她们不必急,老妇又以为是有了坏消息,在舍里哭了一场。

“可曾同她说,眼下还没有定论?”

“说了,还是哭。”

窦宁将食物搁在膝头,半晌只吩咐,不要因为她哭就关门不许她出来。若要回自己家,派人送,不要把还没有定论说成必能有一个好结果,劝她们在府中一直等。家人应下,带着空篮回去。

她一个人坐着,将饼掰小。吃到一半,车夫过来问能否把马牵开一会儿,久站容易躁。她答可以,自己下车,站在原处看着车轮缓缓挪远。方才那些替主人等候的人也在换水、整理鞍具,没有一个因为辩处还没有裁断,便真能停下手中的事。她将余下的饼收妥,等车夫回来,没有催他。

近暮时,早先传话的家臣又回来。这一回他没有挤到车前,只在车夫旁边停住。窦宁听见车夫请安,立即下车,问是否有了裁处。

“还没有传出来。”

“父亲呢?”

“已出来了,在后面。”

她向他身后望去,先看见父亲的随从,再看见父亲。窦婴走得不快,衣裳没有乱,束带也仍系在早晨的位置。她几乎因此先松了一口气,迎上去时才看见他唇边干起的皮,眼下也灰。

“父亲。”

他停下来,看见是她,先问母亲是否知道她来。她答知道,又问是不是可以去接灌夫。

父亲没有摇头,也没有给她一句再等等。他看向车,叫家人扶车辕,将女儿送上去。

“先回家。”

“里头说的,家中总得知道。”

“我会说。你先回。”

她仍站着,父亲便把手伸过来,掌心放在她臂上。力气比她以为的轻,她没有再争,随他上了车。

车起行后,她问今日究竟是谁肯作证。父亲将脸转向帘外,说人各有自己所见,不能都算作证。她又问,田蚡说的结交豪杰,是不是拿来求食、投书的人也算。父亲这才看她,问她为什么这样想。

她把昨日索宾客名目的事再说一遍,连陆循提醒过什么也没有省。

父亲听完,叫她不要拿府里的名目向别家换一句许诺。

“已经问起了,藏着也没有用。”她说。

“该查的,会来查。别人拿什么身份来问,也须问清。不是有个送书的去处,你便把替你做饭的人也送过去。”

窦宁低头,见膝上的简绳有一处磨破,方才开合太多,线头已经散了。她想问父亲今日说的是否也太多,问若只替灌夫说情,不数田蚡的事,会不会还有转圜。父亲却忽然问空舍里那两个妇人吃过没有。

“吃过。母亲又加了食。”

“路费给够了?”

“给了,还要等颍川的消息。”

父亲应了一声,靠向车壁。她才发现他不是不肯谈,是一时连坐直都费力。她将车中的毡拉开,想披在他膝上,手到半途,被他轻轻按住。

“我不冷。你自己盖。”

宫门已在车后看不见。灌夫仍没有出来,送到最高处的话也没有带来她预想中的一声放人。窦宁将毡铺在父亲身边,没有再把白日听到的那句陛下震怒拿出来求证。

前面有人让路,车轮慢下来。父亲闭着眼问了句,家里有没有再来别的人。

“我不知道,回去才能问。”

他没再说话。窦宁抱住那份书,等车走过人多的路口,才听见父亲在帘影里说,明日若有人再问她今日如何,只说没有定论,别替任何人传已经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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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东朝廷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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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