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直起身，行礼回道：“侯爷恕罪，自从去年侯爷回京，让老夫给大夫人和五小姐调理身体，老夫一直以为大夫人是怀五小姐时身子亏空导致孱弱至今，今日经这位姑娘点拨，才知原来大夫人是中了霜华散！”
萧衍皱了皱眉，此刻也知霜华散是种毒药了。
萧衍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望张太医说清楚。”
张太医面色凝重，拱了拱手道：“回侯爷，霜华散乃是一种慢性的寒毒，无色无味，混入药中或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之人初期并无明显症状，只觉体寒乏力、脉象虚涩，时日一久，便会气血枯竭、五脏俱损，表面上看起来却像是久病不愈、油尽灯枯，且如果不是立刻毒发，即使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法通过平日的诊脉发现中了这毒。”
张太医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盛过桃花酿的小碗上，声音压低了几分：“而因为大夫人中毒已久，这桃花酿，与积深的霜华散一碰上，就成了催命的引子。二者相冲，毒性立发。万幸方才这位姑娘当机立断，给大夫人行针，将毒引出了六七分，保住了大夫人的命。”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没有说话。他站在灯下，面容被烛火映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依旧是那副沉稳冷厉的模样。但他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指，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发沉：“此毒，从何而来？”
张太医摇了摇头：“霜华散并非市井常见的毒物，乃是前朝后宫曾出现过的一种西域传来的毒，配制之法复杂，所需药材也珍稀，寻常药铺买不到，且由于前朝宫中被查出有妃子给受宠嫔妃下过此毒后，前朝的皇帝曾下令销毁该毒药方子，当今宫中也只是太医院有所存档，并无配毒之方，不知为何大夫人会中此毒。”
萧衍转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母亲苍白的睡容，又让张太医给萧慈把脉，问道：“张太医可知此毒的解药？”
张太医一边给萧慈诊脉，一边回道：“知道的，这个毒隐秘、难以察觉，但是一旦发现，解起来也便宜，想来这下毒之人也不是想立刻要大夫人和五小姐的性命，毒是直接下到怀孕的大夫人身体，五小姐体内的毒性倒是少了，我写一份解药方子，按这个抓药就行，慢慢调理。”
萧慈也听明白了，不曾想原来是她和阿娘一起中了毒，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明白，“张太医，可是阿娘之前也喝过几次桃花酿，都没有立即毒发？”
萧衍也有此疑惑，看向张太医。
张太医把方子写好了，又递给沈棠看，他看人不会错，这位姑娘既然连霜华散都知道，肯定也知道解药。
沈棠看了看，确是解毒之方，点了点头，将方子交给何嬷嬷。
张太医这才回答道：“那是因为必得是积年入体的霜华散遇上桃花酿才会如此，想来大夫人应是好几年没喝过吧。”
何嬷嬷回道：“是了，因早前大夫就叮嘱夫人要少饮酒，除却前面几年，这几年夫人都没喝过，今日也是因为听闻醉仙居的桃花酿颇有江南特色，夫人这才尝了一点。”
“好手段。”萧衍冷声道，眼神比平日还要锋利几分。
萧衍拱手道谢：“今晚多谢张太医，后续解毒的事情也要劳烦张太医，只是家母和小妹中毒一事还望张太医保密，先不要声张出去。”
“侯爷放心，夫人只是旧疾复发。”张太医在太医院任职多年，宫里和各大臣家里的阴私事也知道不少，最是懂如何守口如瓶，且因萧衍对他有救命之恩，当然不会将今日发现的事情传扬出去。
待余氏的病情彻底稳定下来，萧衍派人将张太医送回府上，见一旁正轻声安慰萧慈的沈棠，萧衍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今日也多亏了表妹，日后表妹就把侯府当家里，今后表小姐的一应起居待遇都和五小姐一样。”萧衍对着何嬷嬷吩咐道。
沈棠闻言，垂着眼，正要道谢，却听到萧衍又补了一句：“阿慈，你先回去歇息。”
萧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兄长的神色，便乖乖地住了口，带着丫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棠和萧衍二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沈棠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她知道他一定还有话要说。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表妹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沈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表哥何出此言？”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母亲说过表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在江南受尽欺凌，是个可怜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可今日一见，表妹施针救人时的果断利落，倒不像个任人欺凌的孤女，表妹在江家，竟还能学得这么一手好医术？连前朝失传已久的霜华散都知道，倒是让人吃惊。”
沈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表哥说的是。”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婉宁确实不是什么有胆识的人。只是寄人篱下久了，学会了一件事——若自己不替自己打算，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打算。方才情况紧急，若等大夫来，姨母怕是撑不住了。婉宁虽然胆小，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姨母出事。”
说完，沈棠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在烛火下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顿了顿，又接着说：“我阿娘母家世代从医，我阿娘和她身边的嬷嬷在闺中时也习得一些，这些姨母也知晓的，阿娘虽去得早，但那嬷嬷却一直陪着我，也遵阿娘遗愿，教我医术，后来嬷嬷也去了，我又机缘巧合下拜了一游医为师，这才知道一些，只是医者不自医，这世道，女子纵然有医术，也无法摆脱家族门楣，自立更生，婉宁还是多亏姨母挂怜，不然如今怕是死在那豪绅家也不可知了。”
萧衍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表妹的身世，但这是第一次从她口中亲自说出，萧衍的心又些麻麻的，说不出的感觉，沉默了片刻，现下听来，只觉她在江家的亲戚可恶的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表妹受苦了，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今日也多亏了你，救我母亲和妹妹一命”
沈棠抬起眼，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表哥何出此言？是姨母和表哥表妹对我有再造之恩，表哥不怪我擅作主张就好。”
萧衍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受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沈棠屈了屈膝，转身往外走去，一转身，沈棠放松地呼了一口气，这萧衍，确实难应付，还好，江婉宁这身世倒是和她的经历又些相似，她方才的话半真半假，就算萧衍还有疑心，也查不出什么漏洞。
待回到房内，青黛开始斥责今日沈棠的鲁莽，“你真的是合格的细作吗？你是不是每天在阁里都是学些医术、毒术啊？今日你这般贸然出手，暴露了自己会解毒，医术更是可以和太医媲美，那萧衍那只狐狸定会起疑的！我们的任务真的要完成不了了。”
沈棠皱眉，用手揉了揉眉心，方才施针本就费了很大心力，现在还要听青黛啰嗦，“放心，我还不想死，我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的，任务肯定能完成的。”
青黛就是讨厌沈棠这副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自从她被指派协助沈棠后，她就发现这人也没怎么把任务放在心上，倒是她自己急得要死，青黛没好气道：“就你这样，任务还没开始，就要被识破身份了。”
“你以为组织为什么给我选择江婉宁的身份？接近萧衍有很多种办法，扮作丫鬟都可以，可组织给我选择这个身份，不是因为江婉宁和萧衍的表兄妹关系，萧衍都没见过江婉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对她不可能有丝毫感情，但江婉宁母家确实是学医的，江婉宁也学过医术，就算萧衍怀疑，派人去江家查探，也能验证我说的是真的。”说完，沈棠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青黛这才恍然大悟般：“所以组织是有意让你展露医术，表现得和寻常女子不同，以此来引发萧衍的注意吗？”
沈棠斜了她一眼，不再回复，这青黛武功是高强，但是认死理，一心就是任务，殊不知，最高端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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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表妹和传闻中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