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车门,赵金梅和杨虎一起坐进后排。
赵金梅朝前面穿着整齐灰衣的杨树轻声,“爸。”
“走,正好我开会结束顺路接你们,春花已经在厂里了。”
杨树踩了脚油门,车辆逐渐驶向郊区,周边的建筑逐渐消失。
一行红色大字“发展才是硬道理”的金属卷帘门映入眼帘,上面是方正的“春树纺织厂”五个大字。
步入工厂,“卡擦卡擦”的机械声交汇成声势浩大的交响乐,梳棉女工们穿戴整齐低着头忙碌着。
此时已临近下班,质检员戴着黄色的帽子手里拿着记录册在不同车间里穿行,像是游戏中的小人。
略微刺鼻的化学药品味淡淡的飘散,杨虎在面前带头,赵金梅在后面左右观察,同时杨树也在简单给她介绍不同车间。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梳棉车间,比较安全。运来的原料在另一个车间,环境相对比较差,有时间了带你去看看。”
杨虎指向另一头,“那边是纺造车间,处理好的织布都在那头。等他们下班了带你去参观参观。”
尽头有一金属小楼梯,走上去是个独立办公室,杨春花正戴着一副玳瑁小圆眼镜看着资料,手边放着小搪瓷杯里头泡着芝麻豆子茶。
她也才不到五十岁,早年的劳作让她的身形有些走样,但这几年调养得好,眼睛里只有沉稳和此时隐约的野心。
杨虎一进去就大喇喇往沙发上一躺,耀武扬威地把自己记的账往桌上一摊、凉粉一摆。
凉粉不易化,此时依旧冰凉沁爽,杨春花和杨树没怪这小子不礼貌,一边慢慢品凉粉一边看着小账本。
整个测试算下来拢共一周都没有,吃完凉粉,账本上的内容也就看完了。
杨春花合上账本递给坐在一旁看向窗外厂区的赵金梅,直接做出决定。
“很好,我很放心。时间不早了,我们必须要尽快投产,过会儿裁缝师傅就会过来,我们租了隔壁一个不景气的服装厂的设备和上一批出货剩的料子,花色还不错,他们的员工不想平白失业,干脆就一起借来了。你有信心吗?”
赵金梅点头,杨春花立即起身,“走,先去选料子。”
厂里的工人们已经全都下班了,仓库里的料子全部一卷卷包裹好整齐的码在一起。
外头则放着用来展示的小块样品,其中有几块尺寸明显与众不同的吸引了赵金梅的视线,她不免有些惊讶,“这料子和我之前去批发市场买的一模一样。”
“哦?这么巧。那几块就是他们厂流出去的,没办法只能低价销了。”
杨春花思忖,这还免了挑花色的流程,更何况这批布料是折价折上折拿回来的,怎么卖都是赚了。
“裁缝师傅是我们合作的老人了,眼光很好,技术也好,你跟他稍微说说想要什么样的效果,沟通沟通就好,不耗时,杨树也会陪你。我去沟通分销商,你忙完了过来。”
“虎子跟我来。”
杨春花毫不迟疑,吩咐完转身就走了,杨虎蒙然跟着她视线还留在赵金梅身上。
即使布料有熟悉的,但赵金梅还是在认真的挑料子,颜色偏差差之毫厘,搭配起来就相差甚远,她虽说自己鲜少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但却喜欢看时尚杂志,光是清新亮丽的色彩就能让人耳目一新。
在她幼时自己被吸引时,赵金梅就意识到,对于人来说“美”是很容易推广出去的。
而恰巧,她最先接触的行业,也正是这个和日常生活中的美最密切的产业。
她挑了些轻薄如纱的材质,还有缎面丝绸,脑子里又冒出双层面料的点子,虽然不知道可不可行,但过会儿既然有裁缝师傅那么问一问又有何不可?
越是兴奋,赵金梅越是冷静。
杨树把人带进来,一眼望去能看见裁缝师傅年龄偏大,垂着一双眼认真在听,听了一会儿手上就拿着针线缝了起来,沉吟,“技术不难,还有一个问题,这里头的发圈需要采购皮筋,工人手工缝成本会低上一点。这样的话今晚就得联系供货商。”
他简单报了部分单价,赵金梅听过不语,脑子已经像计算机似的开始计算成本,果断拍案,“谢谢师傅,麻烦你两手方案都准备一下。手工缝出来的皮圈未必比一体成型的质量好,说不定以后还能用上。”
缝纫师傅手上正在做的那个已经缝好给了赵金梅,比起她之前做的松散款式,渐变的布料经过折叠,像是一朵开的得侬丽却色泽羞怯的芍药,光是看外表就会有人喜欢。
这边安排妥当,杨树负责和缝纫师傅挑选一下合适的供货商,赵金梅则马不停蹄去了杨春花那头。
夜晚变得格外的长,杨虎只能在一旁听,后半夜对他来说寂静又生动。
赵金梅从坐在凳上最后坐在桌上,从听杨春花打第一通电话到自己亲手拿起电话向外青涩地打电话。
他忍不住凝视赵金梅,电话那头男人粗粝嗓音像是一块石头,将赵金梅平时成熟的幻影在自己面前散去,留下一个执拗到稚嫩的身影和声音,轻轻凉凉地击碎了杨虎发烫的心。
不是心痛的碎开,而是仿佛温热的水争先恐后从狭窄的容器向外冒,他看不到其他人了,直到杨树略带批评的声音响起。
他悻悻地收回无所事事的神情,下意识拿起了赵金梅今天给自己买的教材,可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偏向她。
赵金梅已经在兴头上了,兴奋、喜悦像星星一样点缀在她脸上,她自如极了,不晓得自己的魅力在矛盾中生发,一股脑给予了杨虎。
电话的空隙,她的指尖虚空中点了点教材。
“专注。”她的嘴唇轻动。
杨虎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颤栗,低下头开始认真读书排解从后脑勺开始散发的热意。
后半夜,想要在安排事情已经太晚。赵金梅和杨春花两个人开始高谈阔论直到晨光微熹。
温和的朝阳落在杨虎已经睡着的脸上,他把书挡在脸上睡得更香,杨树坐在一旁闷声喝茶显然也昏昏欲睡。
只有赵金梅和杨春花齐齐看向窗外,腹部一摸亮黄的鸲姬鹟振动小小的翅一闪而过,片刻安静,只留激情迸发后的震荡在胸膛久久不能停歇。
杨春花坐下,手上握着笔思索,“金梅,你很聪明。我不想给你更大的压力,但我想问,你想去读高中吗?”
赵金梅手倏地收紧,表情微敛,然后点头了,“想。”
“我看了你的证件,你今年十九,在高考生中年纪偏大,还很年轻,比我们家虎子还小上一点,但我相信你。”
“只要你想,我可以给你请补课老师。而忙完这边的事,九月份正好学校开学了。你要是压力大,也可以先专注学业。”
“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我也没什么学历,不是照样能把这边管理好?”
赵金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第二个提议,“妈,我可以两边同时兼顾。至于杨虎……”
“那小子脸皮厚,只要你去他肯定跟着走了。”
杨春花松口气,“地里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们出租出去。”
说起土地,赵金梅罕见的停顿了两秒才点头答应。
“梅……金梅!”
杨虎惊喘,梦到赵金梅离开自己,一睁眼就看见赵金梅坐在自己身边,猛地抱住了她的腰。
赵金梅摸了摸杨虎的脸颊,声音格外温柔,“九月份我们一起去上学好不好?”
杨虎抱得更紧了,不明白自己一睁眼怎么从一个噩梦到了另一个噩梦。
“嗯?”赵金梅耐心地继续问。
“你陪着我?”杨虎仰面,逆光时他看不起赵金梅的脸。
“我陪着你。”
“我考虑考虑。”
杨虎其实已经想答应了,他朋友们都在镇上,老早就想带去和赵金梅正式的认识一下了。
至于婚礼上已经见过了?那时候他呆呆傻傻的,不能算!
所以他只等赵金梅喝了口水,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过了两秒又扭捏地抱住赵金梅的腰,低声问,“在学校,是不是就得叫男、女朋友了?”
赵金梅手指点在杨虎眉心,一本正经,“同学,不可以早恋。”
“嘿嘿。”
杨虎把脸埋进赵金梅肩膀里吸了两口,“真忙,我还想像昨天那样和你在一起逛逛街。你是不是还约了老板中午吃饭?”
“是,很快的。主要还是妈去谈,我们只要听听就好了。”
赵金梅也挺喜欢昨天那样的约会,主动说:“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们可以再去逛。恐怕之后我们都得住这边了,有的是机会。”
包厢很大,大理石的饭桌上放着山水石,发财竹屹立中央舒展枝叶,餐桌上放着高脚杯,早早就有装束整齐的服务生在外醒酒。
赵金梅头一次来,不怎么适应这样的场合,杨虎贴心的给她倒了一小杯葡萄酒还偷偷兑了点饮料。
由于大体的内容昨晚就已经敲定,所以中午的饭局很顺利,重心都在人情往来上。
对面的数名老板都大腹便便但笑颜和悦,逢人便夸两句,和杨春花说话时却滴水不漏,你来我往终于各退一步签下合同。
重点敲定,互相不相熟的老板们也十分积极地端起红酒杯两两交换联系方式,寒暄几句。
“赵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有这么好的点子,我家孩子要是像你这样我也不愁了。”
经销商吴老板是个头发稀疏的男人,他主要是和各种小商店有联系,虽说不上档次但路子实在是宽。
“想必我们之后还会有合作的。”吴老板赞赏地点点头看向杨虎,“你小子也是,真是有福气。”
杨虎与有荣焉,在餐桌下轻轻捏了你赵金梅的手后站起身,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和吴老板碰杯,“实在是吴叔有眼光,跟我们家金梅合作。我敬您一杯,我们做小辈的思虑不周,之后还有很多关卡要您多把关。”
吴老板哈哈大笑,“你小子也是个巧嘴,来,江山代有才人出,我敬这位这杯!”
酒杯朝向赵金梅,她站起来举杯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