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一阵尾气散开,杨虎没等到运人的商务车,倒是辆轮毂上都是泥巴的摩托停在了屋前头。
余师傅穿着件潮流的牛仔外套下头却穿件橙色的松垮长裤,脸上胡子拉扎,吆喝,“诶,起来了没?”
杨虎听见摩托声,忙放了筷子一抹嘴跑出去,“诶,余师傅你来啦!”
原先兄弟几个还在的时候,他们总偷摸花上几块钱去借车出去飙车,自然跟余师傅熟得很,可惜,自从被他娘抓到过之后再也不让了。
“嘿嘿,不是说不借车给我了吗?”杨虎搓搓手,忍不住拿起帕子给车面擦了擦灰。
“谁说借给你了,借给金梅的。”余师傅斜眼看他抬起左手去摸自己抹得油光水滑的短发,顺便看看屋里煮的什么这么香。
杨虎会错了意,顿时心生醋意,挡住余师傅看向屋里的视线,“她还没起。”
余师傅被杨虎这护犊子的模样逗笑,“你这什么意思,我好心来借你家车,你还护上了,诶哟,儿大不中留啊。下回不借你车了。”
“哪儿啊,我会错了意,原谅原谅我。”杨虎被“你家”两个字哄得心里舒服,顿时眉开眼笑,拉着余师傅进了堂屋,“来,坐下吃点早饭。”
“我今天要和你姨出去走走,不出去跑车,就借给你们了。不过杨虎啊,我看你你头发弄得挺利索,教教我?”余师傅也不和他计较,进门先对着镜子照了照。
“教什么,我直接五分钟给你弄好。”杨虎打了包票,去抽屉里拿摩丝使劲摇了摇,捏住余师傅的头发轻轻一捏快准狠喷好,只调整了下头发毛流和方向,就让整个发型都脉络清晰起来。
余师傅对着镜子发愣,嘿嘿一笑,“我还能这么帅呢。”
杨虎犹嫌不够,“余师傅,我给你修修胡子?保证姨看了挪不开眼,跟你这身牛仔更搭。”
“哎哟,你这孩子,我也不辜负你孝心,来吧。”余师傅顺水推舟。
赵金梅慢慢吞吞出来,昨夜熬着夜在做发圈,黄色的电灯不好使想来还是得再换个新款的电灯泡。
她已经全部收拾好了,换了身整洁的白衬衫和一片式浅蓝色长裙,头上挑了个蓝绿色的发圈将头发盘起,恰似一朵水莲花。
“余师傅。”赵金梅点头,朝他的造型竖起大拇指,坐在桌边吃起早饭,“来吃点?”
“不了不了,虎子说我这造型搭配黑裤子比较好看,我得回去赶紧换上一身。”一余师傅摆摆手,心早就飘向了约会,瞅见赵金梅又眼睛一亮,“金梅,你这发绳挺有特色的,哪儿买的?”
“自家做的,送礼也不错。”赵金梅挑了个水色的发圈递给余师傅,“梅姨应该喜欢。”
“这都瞒不过你,谢谢谢谢。”余师傅也不含糊,收下了发圈揣兜里就急急忙忙走了。
“还看,你还不去换衣服。”赵金梅看着自己说得头头是道结果还穿着大背心的杨虎,顺道向前一步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
“我怕吃了饭把衣服弄上油点子。”杨虎摸了摸头,进了屋子里穿了件和赵金梅相称的浅蓝衬衫和紧身牛仔裤,最近出去干活的机会少,身上的肌肉清减了点看起来越发流畅。
“好看。”赵金梅难得夸奖,捏着杨虎的衣摆扯整齐,“出发吧。”
太阳从云里升了个懒腰,晨露逃离叶脉飞向天空,擦干净的摩托在路上疾驰。
赵金梅侧坐在摩托后头,一手抱着杨虎的腰,狂风吹得两人衣衫摇摆。
两旁的油菜花地绿油油一片随风弯腰,清爽的风像是直接吹进胸膛带来一阵舒畅,杨虎忍不住张开嘴大叫。
到了镇上杨虎收了声。
附近村子的人全部都聚来了,热腾腾的白烟一缕一缕融成热闹的味道,有人挑着扁担带着凉粉和白花花的姜糖,有人扛着一大袋面粉穿行在人群中,包子馒头米粉的香气飘荡着,热闹得眼花缭乱。
杨虎原先都是来买东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融入其中,捏着看板的手不禁发汗,可心跳又开始加速。
心中早已有数的赵金梅前几日去县城的时候,就已经与相熟的几位叔叔婶婶问过如何支起摊位,又该怎么选位置。
她把小桌支起立起看板,虽说位置占的不大,却正好是个转角,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而看板上也有讲究,是托杨春花画的几朵素雅的荷花,又又用一些碎布粘了上去,颜色层层叠叠显出几分晕染的模样,漂亮极了。
杨虎又想了个主意,板子上打了一个个洞,插好一只只突出的小木棍,刚好可以挂着发圈。
两个人光是站在街头就收获了不少视线,更不用说摊子还这么漂亮,一个人专注,一个人则习惯了这种视线,都面不改色的支起摊子。
赵金梅拍拍杨虎的肩膀,声音低柔,“紧张?”
“哪儿有。”杨虎盯着手里的本子,上面是他跟杨春花学的话术,要怎么卖东西。
干燥的帕子擦过杨虎的额头,擦掉了他头上细细的汗水,他还是忍不住脸一垮,“咋办,我等会儿说不出话怎么办?”
“怎么会,你平时很擅长跟人说话。”
“平时哪叫什么说话?”
话虽如此,杨虎也知道自己不能丧气,握着赵金梅的手搓了搓,虔诚地亲了亲,“但你绝对能成功的。”
赵金梅失笑,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做成什么。
“你站这儿就是活招牌。”杨虎信誓旦旦。
忙碌的工作者们慢慢退居幕下,巷子里的场景已经布置好,气势汹汹带着心理价位准备大展身手的婆婆爷爷背着手从各个角落里涌现,对着不同的摊位舌灿莲花。
一大爷站在那儿指点江山、唾沫横飞,讲得老板那是面露难色,连连后退,最终以半价将东西卖了出去。
杨虎平日里也见过这阵仗,但当时觉得好样的,此时把自己带入老板的身份不由看得有些咽口水。
默默收回视线,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恰好一位带孩子的女士驻足停留端详,他果断上前一步,“好看的发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旁的赵金梅听到声儿偏过头不经意对着镜子展示头上的发圈,那女士可以同时看见她的发绳和清丽的面庞,眼神顿时就变了。
看着时机刚好,杨虎立即跟上,“瞧,效果多好。换上不同的颜色也好看。”
赵金梅也配合的拿起一个红色的给自己盘上,配上素雅的一身也显得光彩照人。
那位女士拿起一个烟灰色端详,又上下打量一番赵金梅,“还不错嘛——不过,是你家模特儿好看吧?”
“哪里,这样式市面上少见,可是最近国际上的流行款,咱不是改革开放吗?各方面也都要跟上不是?”
杨虎眉眼带笑,举手投足看不出扭捏和谄媚,他扫了眼对方朴素的灰外套,顺着说:“我一瞧,您也是有品味的人,颜色穿得这么素丽,您手上挑的这个正好搭配,大方又得体。喏,这里有镜子,大可以上头瞧瞧?”
这样说着,镜子也塞进了对方手里,灰外套的女士被夸得嘴角微翘,孩子在一旁安安静静嘬着糖好奇地看着板子上各色各样的头箍,倒像是一副也被迷住的小表情。
“那我就试试吧。”女士矜持地端起镜子放在头边比了比,却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只是把发绳攥在手里,“多少钱?”
杨虎看向赵金梅,试探着说:“一块钱?您是开门红,给打个折八毛钱,咋样?”
“有点贵。”女士摇摇头,作势要把头绳放回去,但不过是虚晃一枪,头绳依旧虚虚握在手中,又接着说,“五毛。”
“您戴着确实漂亮,有您都可以当做我们家模特了,五毛就拿下吧。说不指定之后您还能看见我们家纺织厂出的大货,您抢先了。”
杨虎正不知道如何继续,赵金梅淡定开口。
她气质沉稳,人又长得利索,说出口的话让人还觉得得了便宜。
“不错,喏,那就拿下来了。”
杨虎收了那五毛,心里乐开了花,“真挣到了。”
赵金梅眼里有笑,“不容易。”
上午顺利得出人意料,都没到集市散场的时候就全部卖完了,甚至还有人问呢。
“老板,真没啦?”
一叔叔在巷口等了好久,打算等收摊捡个便宜,不禁懊恼。
“没了。”杨虎知道他盯着赵金梅头上的,赶忙打住。
那人只好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啥时候还卖?我寻思给我女儿弄一根。”
“女儿?”赵金梅挑了眉毛。
“是啊,她去书城看了个什么画报还是杂志,画得就跟你这差不多。我走路上恰好听了一耳朵,这不正好差不多嘛。”
杨虎和赵金梅对视,突然信心满满答道:“放心吧叔,下周开市说不定就有的卖咯。”
人一走,两个人就急忙开始收拾东西,“赶快先去布行,再去几个地方踩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