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拿乔,魏岚有求于人,到底是自个儿携礼登了门。
将为添儿办生辰宴一事细细说了,又添许多温情言语拉近关系。
“添儿日日念着外祖母,催着我来请王妃过府,说生辰必得要外祖母和外祖父都在场。”
“既如此,更该让孩子回来在外祖跟前过生辰。”
王妃话堵得直接,魏岚冷不丁噎了下,强撑着笑道:“来府上少不得劳烦王妃费心操持,还是去我们府上,一切由我张罗,不教王妃受累。”
“想必太夫人也知道,我家王爷不爱与人交际,自丹阳去后,我们两口更是少出门的......照我的意思,添儿在国公府住了多时,该回来让我们欢喜欢喜。”
魏岚来之前料到她不会轻易松口,豁出去了,一狠心道:“王妃实在舍不得,待添儿生辰过后,再让他回府小住几日。”
王妃没应,端盏不紧不慢道:“不如这样,今年生辰宴就办在王府,太夫人带着府上女眷都来,给王府添添喜气。”
魏岚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一时难应。
王妃漫不经心拂盏,轻掀眼皮,“太夫人不愿意?”
魏岚要的是和王府恢复关系,只得应下:“听王妃的。不过我早几个月就定下了师婆,预备在生辰宴上为添儿作法祈福,这贸然换到王府……”
王妃:“这有何难,让人来王府作法就是。”
生辰宴定在王府,魏岚省了筹备的操劳,只令人知会师婆,届时入王府行祈福法事。
这厢萧从音也忙着给添儿备生辰礼,挑来拣去,选中一张雕花小弓,弓弦由百炼蚕丝绞成,轻巧但韧劲十足。
她历来奉行及时行乐的宗旨,不等生辰,一拿到弓便唤添儿来试。
白果穿园子往小书房去,正看见大手托小手试弓,直到进小书房回话,脑海里还是母子和乐的画面。
谢谦看破他心不在焉,问起缘由。
白果如实回了看到的情形。
“你觉得何处不妥?”谢谦问。
“少夫人似乎越来越喜欢那孩子了,”白果窥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小的只怕这样下去,少夫人总有一日要记起来,公子要不要提前防备?”
空相大师在施祝由之术时说得很清楚,此法受不得强刺激,楚州一切于她是陌生的,京城却不同。
这一点,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打算回京我就没打算瞒太久,无妨,我会把她留在身边。”
谢谦扭脸看向窗外,桂花树郁郁葱葱的枝叶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粒细小的黄。
思绪飘了许久,扭回来问白果:“岭南有消息了吗?”
白果:“上个月得来的消息,大公子已在暗中调解五府,但岭南那边局势复杂,大公子尚未得什么实质进展。”
谢谦:“他有这个本事,收服五府是早晚的事。”
白果:“若少夫人记得往事,大公子再立功回京,岂非——”
“他回不来。”谢谦斩钉截铁打断。
白果见他神色冷峻,识趣地闭了嘴。
*
添儿生辰前日,又收到一封柏钊的家书。
照旧先问功课,再细碎述些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将当地风俗讲给添儿长见识。
“集市上有一种用竹叶包着的糯米糕,甜得发腻,你随你娘,食甜食无餍足,为父不在身边亦不可贪嘴......”
最后一句添儿仿了柏钊的口吻,读完先憋不住笑出声,再抬眼,见萧从音正捏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
桌上碟子里,唯余最后一块。
添儿咽了咽口水。
萧从音一眼看透他的想法,在他巴巴的目光中,捏走最后一块,“你爹说得对,不可贪嘴。”
“哦。”添儿小嘴一瘪,好生委屈。
萧从音:“罢了,给你吃。”
小家伙瞪大眼睛,张嘴欲接她喂来的糕点,却扑了空,虎牙磕在下牙上。
萧从音手腕一转,自己咬了一口,笑眯眯道:“你已吃了三块,多一口都不成。”
“婶娘这是第五块了。”添儿嘟囔。
“我爹又没写信管我。”萧从音嘚瑟道,“还念不念了?”
添儿继续往下读。
“为父前日查案进山,于农家过夜,得见山中清晨,雾浓得化不开,忽忆起,有人生气时就是这般模样......”
添儿读到这里又停下,抬头问萧从音:“爹爹说的有人是谁?”
若未恢复记忆,她大概会脱口回:你爹望景思人,八成是想你娘了。
这会儿心知肚明柏钊念的是自己,反倒恼了起来,想什么不好,偏想到她生气的模样!
她很爱生气么?
“我哪知道。”
粉颊蒙上愠怒,变得阴沉。
添儿眼珠一转,立马懂了。
抿嘴偷笑,继续念信。
“那户人家豢有一只黄狗,见生人便吠,为父拿干粮喂之,临行之际,他竟摇尾送至山下,动物尚且通人性,做人更该知恩图报,吾儿切记。”
“又开始了。”萧从音努嘴。
柏钊教子,一贯是捉住小事讲道理,好好地做一件事,必得纠正孩子规矩,从前许多次她看不下去,生怕他将添儿教成和他一样的小古板。
他却说规矩立身,方能行远。还反过来打趣她,说什么家中有一个能上天捅窟窿的足够,多一个他都兜不住。
恢复记忆后再陪添儿看家书,萧从音心境全然不同。
寻常一句话,都能牵起旧事。
也不知是他故意,还是她太多心。
“岭南盛产荔枝,比之京中吃到的更为鲜甜。你娘从前最爱吃,她若在,定要亲自爬树去摘......此举失仪,你万不可学。”
“......”萧从音没好气道:“自己看,莫再念了。”
添儿不解:“婶娘怎么了?”
“啰啰嗦嗦好无趣,我听困了。”
“那我们给爹写回信。”
“我与他无话说,你自己回就是。”
萧从音说完,歪倒在绣榻上假寐。
添儿只得自己挪到桌前,提笔思索须臾,边念边落笔:“......婶娘说爹爹家书啰嗦,催人入睡,请爹爹下次简短些......”
萧从音阒然睁眼,也不装睡了,“小没良心,背着我偷偷告状?”
添儿嘿嘿一笑,提着干净的纸张给她看,“方才婶娘逗我,我也逗婶娘一次。”
嬉闹过后,添儿正经写起回信,笔划工整,唯恐爹爹看信时从字迹上挑毛病。
待纸上墨迹干透,交由琉璃去寄,他拉着萧从音,兴冲冲道:“咱们再去练弓吧!”
瞧来外头微风和煦,很是凉爽,萧从音顺了他的意,二人来到国公府后园。
萧从音坐在湖边高石上,看添儿拉弓搭箭,不时口头提点几句动作。
添儿聪慧,一教就会,只是臂力尚欠,箭矢飞出不远便失了准头。
他不气馁,一遍遍拉弓练习。
忽有说话声从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后传来。
应是说话人靠近了,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何氏的叱骂。
萧从音侧耳细听,听话音是从慈安堂出来的,受了魏岚的气,估摸还有和筠书在旁帮腔给她添堵,话里话外带着和筠书排揎。
“柏钊不在,大嫂嫂做主续弦,和氏徒有个大少夫人的名分,搞不好得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说得忒刻薄。
身边妈妈忙劝:“夫人慎言,让旁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怕什么,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是个活摆设,也就大嫂嫂拿她当个宝,指着儿子回来圆房再添两个孙儿,”何氏冷笑,“且不说柏钊多久能回来,回来后肯不肯认这夫人还是两说。”
和筠书如何入府,萧从音比谁都清楚,听了这话,心头密密麻麻爬满一层蚂蚁。
眸光沉下去,起身把着添儿的手,瞄准假山间的窄隙,拉满弓弦,松手,羽箭破空而去,精准穿过缝隙,钉在何氏跟前泥地里。
何氏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哪个不长眼的!”
萧从音领着添儿从假山后转出去,“真是对不住,不知假山后有人。”
添儿乖乖跟着赔礼。
何氏一脸铁青,见弓在添儿手中,呵斥:“你一个小孩子家,怎的这般没轻没重!仔细我禀了你祖母,让她好好管教你!”
萧从音牵紧添儿的手,不慌不忙道:“母亲同样将添儿当宝贝,三婶娘去告状,怕是不仅讨不到好,反而添儿会被母亲夸一句射得好呢,正好教院子里聒噪的畜生闭嘴。”
何氏一听,明了方才的话被她听去了,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没再回嘴,拂袖而去。
人走远了,园子重归安静。
添儿仰头看着萧从音,眼里满是崇拜:“婶娘方才那一箭好厉害!”
身后琉璃琥珀对视一眼,紧蹙的眉尖不约而同松下来。
这箭法,这做派,不是她家郡主还是哪个!
*
九月十一,添儿生辰当日,国公府几房女眷分乘马车来到荣王府。
茶话两巡,院中香案道场设好,众人移步院中,观礼师婆做法祈福。
师婆身着五彩法衣,腰悬铜铃,将三柱长香插入铜炉,青烟笔直升腾,她拜了三拜,取出一挂满彩色绸带的围圈,彩带上写满符文。
转问众人:“哪位是受福者的母亲?请亲手将此物挂至小公子脖颈。”
众人面面相觑。
受福者是添儿,他那郡主生母早已不在人世,王府请的师婆能不知此事?
王妃目光凌厉投向魏岚。
心说难怪她专程提及师婆,原是想借添儿生辰为和氏这位继母正名,果然没安好心。
魏岚面不改色,只做未留意她的视线。
另一边,添儿听说需要母亲出面,隔着几人看一眼萧从音,转问师婆:“婶娘来可以吗?”
师婆愣住,拿目光去寻魏岚。
王妃听得此言,脸上冷意融化干净,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
换作魏岚沉了脸。
王妃乐得看魏岚如何应对,端着不开口。
一时无人应话。
何氏哪里放得过上眼药的好机会,提高声音对添儿道:“我说添哥儿呀,婶娘再好,往后同一屋檐下吃饭的是你这位继母,由她来才是正理。”
添儿一扬头,倔强道:“我喜欢婶娘。”
好外孙!
王妃笑得更深,“不错,我们添儿喜欢谁就同谁亲近,无需理会乱七八糟的人和话。”
萧从音听儿子维护自然开心,但心底里对和筠书存着歉,不想她太难堪,打圆场道:“今日场合我不好喧宾夺主的,不如由王妃和母亲共同来,两位是添儿的亲外祖母祖母,最合适不过的。”
她递了台阶,和筠书附和,“三弟妹说的极是,媳妇白占个添哥儿继母的名头,不敢承此要事,该由长辈们同来。”
王妃与魏岚共同为添儿添福,一场乌龙暂且揭过。师婆手持铜铃,绕着香案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有王府的丫鬟趁此机会近前,悄在萧从音耳边低声道:“人在暗牢中。”
不是见派去查探的侍卫么,为何在暗牢里?
趁大伙目光都落在祈福上,萧从音悄步退出来,轻车熟路从假山的暗门下到暗牢。
走过狭隘逼仄的长廊,来到一间昏沉牢房前,栅栏后石块砌成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女子。
听闻有人来,那女子缓缓抬头。
烛火摇曳间,一张熟悉面容映入萧从音眼帘。
“秋娘?!”
对方也看清她,却不似她这般意外,只紧两步到跟前,抓着栏杆回应,“萱儿。”
萧从音呼吸骤然急促,隔着牢门仔细打量,“真的是你,你没死?可我亲眼见你断气下葬的......”
秋娘垂首,“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又惊又喜又痛又怒,多重情绪翻搅在一处,萧从音立在原地半晌勉强平复,让人开了牢门。
两人在石榻边沿坐下,面对面,隔着一臂距离,全然不复从前的亲厚。
萧从音问:“究竟怎么回事?”
秋娘:“是谢公子给我出主意,说可以假死脱身,彻底重新开始。”
萧从音:“柏钊的身份,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秋娘供认不讳,“他教我对你说那些话,让你相信是柏公子负我。”
“我拿你当好姐妹,为什么要听他的来骗我?”
“他说柏公子是个觊觎你的纨绔,恐你被他蒙骗......”秋娘红了眼,楚楚看着她,“萱儿,当年你病重,谢公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四处求医问药,我也是被他的深情打动,我命苦,想着一个谎言换你们更加圆满,也算成全。”
萧从音嗤笑:“谎言换来的唯有假意。”
秋娘:“你不是也对谢公子有情吗?他对你真的很好......”
...
萧从音问什么,秋娘都一五一十交代,她反倒越发觉出不对。
柏钊遇见秋娘是在西南,而后秋娘不远千里到了楚州,与她成为朋友。现在她要调查,秋娘又死而复生,甚至轻而易举让她派去的人找到了。
一切都过于巧合。
巧到根本不用费心找破绽,谜底就在谜面上。
且秋娘被人从楚州带到京城,关在阴暗的地牢里,见到自己半分惊讶没有,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早等着她来问。
还一个劲儿替谢谦说好话。
太明显了!真拿她当傻子么?
萧从音胸中烧着一团火,忍到午后宴散回国公府,一口气喝干三盏凉茶,勉强找回一些理智。她坐在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复捋一遍,提笔写下和离书。
谢谦散班回府,一进门,便见萧从音黑着脸坐在圆桌旁,桌上摊着墨迹干透的和离书。
她满目凉薄,“签了它,咱们两清。”
谢谦近前两步,捏起薄纸认真看到底,署名工整写着罗萱。
“签不了。”
指骨用力,指尖捏紧一扯,和离书裂成两半,又两半。
最后变成许多只蝶,飘飘摇摇落在桌上,地上,还有一片躺在萧从音膝头。
他俯身,单手撑桌面上,掌心正压着破碎的“离书”二字。
方寸之间,气息不偏不倚落在她鼻尖。
“也休想两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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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