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如潮水退去,清荷上前提醒:“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去买给三公子的贺礼了,不好耽误了回府的时辰。”
今日萧从音满心欢喜出门,除了看谢谦风光游街,还想去挑几样精巧的物件,为他高中添一份贺仪。
可是眼下.......
“我忽想起他从前念及的一卷前朝志人笔记的孤本,似乎叫作云下闲谈的,这样,你去古董街的书铺挨个问问,不拘多少银子,再挑一方上好的端砚,我在这条街上挑旁的东西,挑好便回府去。”
清荷不欲离她身侧,奈何拗不过,遵令去了。
支走清荷,萧从音独自来到清音阁。
“恭喜罗夫人。”虞掌柜迎上来,照旧例唤她,贺她夫君高中之喜。
萧从音眸中流光涌动,张口唤:“阿乔。”
虞掌柜震颤,眼眶倏地泛红,“您记得我了!”
“嗯。”
不止记得她,过往的许多,她都记起来了。
虞掌柜引她上楼,至那间常年空置的雅室,四下无外人,方问:“公子知道吗?”
萧从音摇摇头,“先别告诉他......我还有些事情没理清。”
虞掌柜应下,“您接下来要如何?”
萧从音仰面捂起脸,指缝间漏出怅然的叹。
她不知道。
“我去备些茶点,您有吩咐再唤我。”虞掌柜识趣,轻轻掩门退了出去。
屋内落针可闻,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拂过萧从音的脸颊,微凉沁入肌肤。
她缓缓挪开手,空洞般的眼神落在墙面挂画上。
画上,秋山晚照,她纵马扬鞭踏过一地碎金,留给看画者一个决绝而潇洒的背影。
是她十六岁所作。
那一年秋,她听闻国公府要为柏钊议亲,急赤白脸跑去确认:“你要娶别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板一眼道。
“这么说,我请来圣旨赐婚,你就娶我?”
柏钊清眸浮动浅波,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说:“郡主不会的。”
她逼近一步,“你很了解我?”
“郡主若想强求,此刻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别开脸,话音落后眼底转瞬即逝的失望恰巧避开她的视线。
他自己也没留意到。
听他懂自己,萧从音嘴角忍不住翘起,“你说对了,不纯粹的感情我不要!那你呢,你甘愿将就?”
“父母之命不可违。”他依旧这套说辞,“为人臣者尽忠,为人子则尽孝,为人夫则尽责,各安其分,各行其道,谈不上将就。”
“你就没有半点自己的心思?”她灼灼盯着她,指尖点在他左心房处,“柏文叙,你敢说你这里没有我?”
硬实胸膛下的扑通声愈发沉重,急促。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
他骗不过去,往后退一步错开,道:“我与郡主并非良配,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
“我再给你三天!”她在他身后扬声喊,“三天后你若还坚持,我再不会纠缠你!”
柏钊脚步停下,但没回头。
“好。”
三天后,萧从音设画局遍邀京中文人才俊,设下彩头:谁能将她的画补得最妙,便答应对方一个请求。
她知道柏钊守信,笃定他会来,也赌他心中有自己。
只要他来,她自有法子让他承认心意。
然而那一日,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寸寸坠落,他始终没有露面。
他失约,她不能失信。
彩头已经放出去,只得从画作中挑出一幅最顺眼的兑现承诺。
作画者是个少年,衣衫补了好几层,浆洗的发白,却干净齐整,不求金银,只求和她共用一顿便饭。
他一双眼清澈明亮,琥珀似的棕瞳像极了柏钊。
萧从音应了他。
几日后清音阁收到一幅画,续的亦是她设局那日的残画。
另附一笺:河山万里,家国千钧,狼烟未烬,不敢许卿。
是柏钊的笔迹。
他承认有情,却说儿女情长远不敌胸中抱负。
萧从音忍咽泪水,攥着画在窗边站到汗水将墨迹洇散,转身将纸笺丢进火盆里。
火舌舔舐墨字,一瞬卷成灰烬。
她盯着灰蒙蒙的余烬,咬牙将他的画也丢了进去。火苗窜起,画上山水瞬间扭曲,像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她转过身不再看,吩咐人另备笔墨,洋洋洒洒画了这幅秋风猎马图。
没有以秋风写离愁,没有画他马上英姿,单单画了她自己纵马驰骋旷野的情景。
“一个男人罢了,不值当。”她撂了笔,往上抹一把湿润的眼眶,当即让人裱起来,挂在这间她常约他的雅室里,时时提醒。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此画就成了她调侃他的笑柄。
萧从音从旧事里回神,再看画作,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十六岁的她能烧画断念,二十三岁,“死”过一次,面对一个欺骗了自己的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萧从音啊萧从音,你怎么越长大越没出息!
她在清音阁待了许久,听虞掌柜细数京中三年发生的事。半日过去,依旧提不起勇气回国公府面对谢谦,索性先回了一遭自己家。
王妃正在院中浇花,闻听国公府三少夫人造访,手腕一抖,水洒在石台上一半。
“好生请进来。”
萧从音一路行来,布置皆是旧时模样,海棠树长得更茂盛了,枝条斜伸到路中来,张扬地与她打招呼。
荣王赋闲在家,惯爱摆弄些花木山石,王府一步一景,堪是一座精巧园林,萧从音自小在府上觉不出来,此番回来,每一步皆踩在往昔回忆上。
至堂上,寒暄不过两句,萧从音见左右皆是心腹,再按捺不住,紧紧两步扑进王妃怀里。
“娘!”
王妃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仰入椅背,又听这一声带颤的呼唤,好半天才回过神,伸手揽住她的肩。
“丹阳,我的儿啊!真是你!我就知道......”
喜出望外太过,反反复复念叨一句,一手抚女儿的背,一手揩自己脸上泪水。
“是我,娘,是我回来了。”
萧从音半跪,脸颊蹭在母亲肩头,像从前一样撒娇。
她趴过的一块,很快洇出一片湿痕。
王妃的手掌覆在她发顶,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压不住的欢喜,当即命人请荣王来。
很快,沉急脚步声响在廊下,荣王大步跨进门来,袍角带风,一眼看见母女相拥,未开口,眼眶先红了。
缓缓挪近,颤巍巍伸出手,试探着,搭在萧从音肩上。
“瘦了,瘦了。”
一家三口阔别再聚,王妃哭一阵笑一阵,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松,话说没一会儿,帕子湿透了,分不清是母女俩谁的泪水多一些。
荣王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揩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平稳许多,问:“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另嫁了人?”
“我在冀州遇匪,得人相救保住了性命,后来.......”萧从音记起来自己是谁,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便说:“说来话长,日后我慢慢同爹娘讲。”
“不着急,已经回来了,往后有的是时间,左右柏家已为他续了新夫人,你正好回府里来,爹娘养你一辈子,再不让你离开我们身边了。”荣王妃说着,泪又滚下来。
萧从音替母亲拭去眼泪,“娘,我不是回来诉苦的,只为让你们知晓我活着,安了心莫再伤怀,我还有事未了结,得回国公府去,也请爹娘守紧这个秘密,暂时莫要声张。”
王妃怔怔看着女儿,眉眼透出的倔强半点没变,添了从前没有的沉静。
“在外三年,定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好不容易回来,什么事情非得离开父母去办?”
王妃关切的一句又点到萧从音的难过处。
她这三年事事有谢谦照应,没受什么苦。
想到他,涩然一笑,抱着母亲道:“添儿还在国公府,我得回去。”
王妃看她躲闪模样便明白此番回去不止为孩子,没戳破,无奈道:“好,娘听你的。”
萧从音转过来父亲,他单拳紧攥搁在膝上,靠一只手撑着板正姿态。
“女儿不便出面,劳烦爹指两个得力的侍卫去一趟楚州。”
荣王:“你从前用惯的几个都在府上,要做什么吩咐他们就是。”
萧从音:“动他们容易引起注意,要两个不常露面的,还得是爹信得过的人。”
荣王思量片刻,点头应下,“要他们做什么?”
“查一个叫秋娘的,还有她的家人。”
交代过要紧事,萧从音同爹娘又说了会儿话,起身告辞。
荣王嘱咐:“万事当心,无论何时,这里是你的家,爹娘是你的后盾。”
“女儿知道,等事情了结就回来。”萧从音深深一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见过父母,萧从音心里舒坦不少,稳住心神回到国公府。
谢谦已回来了,大红状元袍褪去,换了身家常的靛蓝长衫,正弓腰在院中摆弄什么。
实实在在见到他,萧从音方知高估了自己。
站在月洞门边,提了一口气接一口气,直到对方觉察动静直起身看过来,她才勉强扯出一个笑,硬着头皮上前。
走近了看清楚,原来谢谦身旁,是一个大坑。
“这是做什么?”她看着地上问。
“种树。”谢谦说,“咱们在楚州的家里就有两棵石榴树,在这里也种两棵,再扎个秋千架,就同从前一样。”
萧从音:“从前?”
“是啊,你可是许了我好几桩事,如今咱们日子安稳了,该是一一兑现的时候了。”谢谦说得欢喜。
萧从音默然,视线依旧垂着,不与他相接。
“萱儿,”谢谦过来拉她的手,她下意识躲开。
他错愕呆在原地,“你怎么了?”
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比刚才更轻,“我,我就是想到咱们初见面的情形,觉得像在做梦。”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捏捏,是真的吧?”
真实的温热传入掌心,但她指尖麻木无觉,终于抬眼看向他。
琥珀似的瞳仁闪着亮光,盛满期待,和七年前问她能不能共用一顿便饭时一模一样。
旧事狠狠在心上扎一刀,疼得她抽回手。
“种来也不是楚州那两棵,别费工夫了。”
谢谦察觉出她不对劲,笑容凝在脸上,轻声问:“你可是在外面遇上了事?”
“我是觉得现在院子里的景致就很好,你如今高中,说不得以后步步高升,换更大的宅院住,到时候还得再费一遍功夫移栽。”
她故作轻松同他玩笑。
谢谦没强求:“也是,那便听你的,先不种了。”
*
谢谦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任职,柏正茂命人筹备家宴庆贺。
席上自是一派喜乐融融,除了何氏。
他儿子落了榜。
谢谦虽是半道认回来的,到底是大房荣光,又记在魏岚名下,魏岚风光,何氏便愈发不甘心。
其余人心知肚明,两个哪个都惹不起,便不多话,免得搅进较量里惹一身腥。
逢着柏镰过来见礼,魏岚笑道:“刚还说到你呢,我素日听你大伯和三哥夸你的多,不妨是这么个结果,可是哪里出了岔子?需不需府上央着人往翰林院问一问?”
柏镰汗颜,拱手道:“是侄儿用功不专,不敢寻借口。”
何氏看不惯魏岚说客套话充好人,不领她的情,转头训儿子:“你也知自己用心不专,前段日子不知被什么迷了魂,整日心不在焉的,吃了大亏,往后可得吸取教训了。”
无人关注的一侧,和筠书不自然地垂了头。
气氛尴尬,有人帮着打圆场:“镰哥儿大了,先成家,来年再考也是使得的。”
“是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用功起来更有劲头,谦哥儿不就是嘛。”
何氏找到机会,提高声音接道:“何止谦哥儿,当年钊哥儿还是为了郡主才考的功名呢。”
话音落,魏岚的脸沉下来。
旁边有人拿手肘撞何氏,眼风一扫,道:“钊哥儿的新夫人在旁坐着,提故去的人做什么。”
萧从音也看向和筠书,她娴静坐着,面对众人绵里藏针的调侃,面带微笑照收。
何氏不走心地赔笑,“是我口无遮拦了,钊哥儿媳妇莫怪啊。”
和筠书轻笑摇摇头:“侄媳不敢,不过侄媳在闺中略有所闻,翰林院的大人得了建树可入阁拜相,公爹和郎君深受皇恩,想来郎君当年考功名不仅出于对郡主的爱重,更是要光耀门楣,为朝廷效力罢。”
一席话,说得魏岚露出霁色。
萧从音看在眼中,怅然拧着袖角。
从前她只求与柏钊相守,与魏岚,面上过得去就成,不屑多揣摩对方的心思。
以新身份做了一年婆媳,慢慢品出来,魏岚期盼的儿媳一直是和筠书这样的,端庄得体,不盖她的风头,又能替她周全场面。
何氏脸色讪讪。
柏镰抢在自己母亲再开口前,接道:“落榜是我读书不精,再勤奋两年定然能中,娶了妻反倒分心,各位莫要拿我取笑了。”
众人当他替母亲缓释尴尬,顺着鼓励几句,转了话题。
*
谢谦高中入朝,人人见柏正茂,少不得恭维几句,说国公爷教子有方,一门双魁何等罕见,如何令人艳羡。
柏正茂惯是捋须含笑,嘴上谦逊,心里受用得很,柏钊不在身边,他亦需一个在朝堂上能撑起门面的儿子接替,愈发器重他,常带在身边,出入官场应酬,
谢谦白日当值,散班后或随同赴宴,或在正院书房里与柏正茂见客议事,萧从音见他的时候比从前更少,省去她诸多不自在。
这日,萧从音又在慈安堂磨蹭到掌灯时分,魏岚倦了,摆摆手道:“你也回去歇着罢,这几日你也辛苦,明日不必一早过来。”
回院里,谢谦尚未回来。
她松了口气,卸下钗环,歪在榻上发呆。
窗外的天色暗透,谢谦踩着灯盏照落的光晕回来,凉风吹过,送来一阵栀子香气。
竟又要入夏了。
他怔然驻足,循着香味望去,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树影。
他们院子里没有栀子,是从别处飘来的。
那个方向,是听竹院?还是观苍院?
想到观苍院,浓稠墨色在眼底翻涌,他攥紧袖口,快步进了屋。
萧从音听见脚步声,将眼睛闭得更紧。
身旁被褥下陷,熟悉的皂角香气靠近,越来越近,带起的微风拂过耳畔,鼻息落在她耳廓上。
强忍着酥麻痒意,不让睫羽颤动。
温热气息散去,脚步声轻轻挪出门外。
她没睁眼,支起耳朵听外头,细碎低语听不真切,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靠近。
这回没有停顿,衾被微动,他从背后贴上来,臂弯环住她的腰。
“我知道你没睡。”
萧从音不应声,羽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若是我惹你生气了,我赔不是。”
她还是没说话。
死寂僵持好一会儿,自他喉间逸出一声轻叹。
“罢了,我同你说实话,添儿失踪那次,是我动的手脚......”他认命地阖了眼,“我没能扼制自己卑劣的心思,又怕你知道真相后厌弃我,所以一直不敢坦白。”
迟来的坦白,她已不需要。
张张口,又说不出话,和过去两个月一样。
谢谦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声音低沉带着涩,“萱儿,我宁可你当面骂我一场,打我也使得,别这样避着我。”
抱得太紧,萧从音被硌得疼了,拧了拧身子想要挣开,他立时追上来箍得更用力,“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他总是这话。
拿准了她心软,舍不得。
“是人就有私心,我说不得什么,”萧从音终于开口,声音平平,“但我讨厌欺骗,你骗我一桩,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桩?”
她明知故问。
身后沉默下来,唯有呼吸变得粗重。
“有,对吗?”
话问出口,萧从音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给他机会,在等他坦白。
坦白之后呢?就有了原谅他的理由?
不。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厮磨着用疼痛警醒自己。
她不可能原谅他。
纵使不论欺骗,添儿是她受足了罪,鬼门关走一遭生下来的。
她怎么能原谅一个伤害自己孩子的人!
只是在等楚州的回信,也想要听他亲口承认而已。
“是,”谢谦终于开口,声线绷如弓弦,“我做过不止一件卑劣的事,从不是你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对你的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冀州的救命之恩,楚州三年的照拂之情,他的用情是真的,她信。
也正是这份情,让她进退两难,两个多月了,她无数次话到嘴边难开口,无法干脆利落地斩断。
恨不彻底,又做不到原谅。
今日他主动打开话茬,她没理由再退缩。
眼眶涌上热意,萧从音狠狠咽回去,咬唇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谢谦,我们分开吧。”
身后之人骤然僵住。
“换一个其他的要求,除了这个,我都能应你。”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她答得果决,语气冷得淬了冰。
谢谦垂下眼,长睫拍下两排乌密阴影,罩住破碎的流光。
静默无限蔓延,漫长得好似过了半生。
谢谦苦涩问:“你生气我害添儿,我拿这条命还你,够不够?”
萧从音当他赌气,恼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谢谦没说话,翻身下榻,从柜中取一把匕首回来。
萧从音惊得从榻上坐起来,“你要做什么?”
修长指间收拢,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划破他眼底的暗色。
手腕翻转,锋刃抵在心口。
“谢谦!”萧从音扑过去夺刀,被他侧身避开。
“我不能没有你,若你执意要走,就把这条命一并带走。”
“你威胁我?”
“我只想留下你。”谢谦抬眼望她,眼底尽是执妄。
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递了一寸,衣料被割破,渗出一线殷红。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血珠顺着刃尖滑落,染红更多衣衫。
他笑声喑哑,“你知道吗,人在无尽长夜里是活不长的,要我回到黑暗中去,我宁愿死在你面前。”
萧从音劝道:“你历尽艰苦回到你爹身边,得了他的器重,也让你娘在九泉之下安心,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谢谦苦笑摇头,“这些没有你重要,你才是我活着的意义。”
她就是他的太阳,唯一的光。
血越渗越多,染红了月白中衣。
萧从音眼前发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够了。”
“你答应我?”他执着追问。
“去包扎。”
他不动,只望着她,眼里烧着两团不灭的火。
“我暂时不走。”她侧过身不看他,“去把伤口处理了,我不想看到血。”
谢谦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拿了药和纱布处理伤口。
萧从音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努力摒弃,耳边不停传来药瓶碰撞的轻响,和他疼得倒吸冷气的声音。
屋外,守夜的丫鬟担忧问:“少夫人?可是有吩咐?”
谢谦平静应道:“无事,不必进来。”
外间烛光映在帘子上,明明灭灭晃着,晃得她心烦意乱。
到底软了心肠,转身出去,冷脸抽走他手里的纱布,垂眼替他重新缠裹。
“疼就忍着。”
“不疼。”她的影子占据他眼底,亮晶晶闪烁着,“萱儿。”
“别同我说话。”她打断他,一圈一圈缠好纱布,故意加重力道。
他疼得他闷哼,却悄悄弯起唇角。
打了结,萧从音抽手回内室。
等谢谦收拾过狼藉入内,地上多了一席地铺,他二话没说自觉躺上去。
夜深人静,萧从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过身,隔着帘子,借着月光看他蜷在地上的轮廓,心中酸涩难忍。
谢谦同样辗转难眠,回想近些时日的种种,脑海里涌上一个念头。
她有许久未用那香了。
“睡不着?要不要我替你将香燃上?”他试探问。
“不用,那味道我闻腻了。”
她负着气,声音闷闷的,谢谦辩不出是真恼还是遮掩。
“你......”
话到嘴边,他改了说辞,“你若睡不着,咱们说说话。”
萧从音问:“怎样才能放我走?”
“我死。”他不假思索答。
“你除了拿命要挟,还会什么?”萧从音隔着帘子瞪他。
“还会爱你。”
她重重翻了个身,朝向里侧。
“萱儿。”他轻唤。
萧从音捂上耳朵,“睡着了。”
*
谢谦初入国公府身份特殊,行事又低调,府中上下对他多是客气疏离,现下风向渐渐偏转,提起他无不称赞,热络地往跟前凑。
魏岚看在眼里,心中似有蚁噬,难以踏实。
这日柏正茂原说回来用膳,魏岚一切齐备,等来的却是小厮传话。
“太夫人,国公爷与三公子商量要事,一时脱不开身,便不回来用了。”
魏岚端着温和问:“议何要事?”
“小的不知。”
魏岚见问不出,便吩咐人随他回去,将饭菜送到书房。
小厮应声退下,魏岚脸色一瞬沉下来,“再这么下去,这个外头认回来的野种风头就要压过我的钊儿了。”
钱妈妈劝:“咱们大公子是嫡长子,身份贵重,哪是外人能比的,大公子不在京中,公爷身边总得有个帮衬的,一时倚重也是有的,您且宽心。”
“道理我明白,但......不得不防。”魏岚凝神忖了须臾,眸光乍亮。
柏钊远在岭南,一时指望不上,但她还有个孙儿。
遂吩咐:“去备礼,让人带着帖子去趟荣王府。”
“荣王府?”钱妈妈不解。
魏岚抚了抚袖口,浮起笑意,“再有半月就是添儿生辰了,自是得请他外祖母一道热闹热闹。”
钱妈妈忧道:“王妃怕是不肯来,说不得还与从前一样,要将添哥儿接回去庆生。”
“先递帖子,她若不来我豁出这张脸亲自登门。”魏岚道。
荣王府。
王妃接过帖子粗略一看,眉心隆起,嗤道:“呵,魏氏主动示好,十成十没安好心。”
搁从前,她定一口回绝,眼下惦记着女儿在国公府,派往楚州的侍卫又刚带回消息,她正能借此机会递消息过去。
见女儿归见女儿,不能太轻易应下,长魏氏的威风。
将帖子搁在案上,道:“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爽不便出门。”
今天依旧是回忆版柏钊,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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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相要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