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而至。
顾衍之如期履约。
周氏从拥挤污浊的大通铺,迁入干净独立的单间囚室,日日有温热稠粥、洁净活水,再无饥寒窘迫。六岁的沈昭被安置在母亲隔壁囚室,得柔软褥子御寒,狱卒无人敢苛待欺凌。
沈家妇孺稚童,在凶险诏狱之中,得以安稳存身。
而沈晚棠,彻底脱离了暗巷蛰伏的日子。
第三日夜深人静之时,顾衍之派人将她悄悄接出诏狱,安置在提刑司衙门旁一处僻静小院。
小院简陋干净,无人打扰,隐秘安全。外人皆知,她是罪臣遗孤,被提刑司暂押看管;唯有二人心知肚明,她是顾衍之暗中请来的星算谋士。
次日清晨,顾衍之亲自前来。
他已褪去囚衣,身着玄色官袍,腰束银纹玉带,身姿挺拔,气度凛然,恢复了提刑司副使的朝堂威仪。只是眼底青黑浓重,面色略显苍白,显然多日未曾安歇。
他将一沓厚厚的旧档文书推至桌前。
“三十年钦天监天象、历法、观测存档,尽数在此。”
沈晚棠伏案翻阅,一目十行,越看,心头越是寒凉彻骨。
层层卷宗之下,藏着一场谋划数十年的惊天布局。
大梁现行《大梁历》,整整三十年未曾校正修缮。
天象流转,四时更迭,历法每年必有细微误差,积年累月,必须定期修正,方能贴合天时、对应农时、匹配祭祀。此乃钦天监立身根本,朝野皆知的铁律。
可三十年间,三次历法修正奏折,次次被无端搁置。
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经费不足、司天监人手紧缺、非朝堂急务。
无人深究,无人质疑。
日积月累,整整三十年的误差堆叠,早已让现行历法与真实天象脱节三日之久。
历书标注的初一,实则已是初四;官方核定的节气,早已偏离真实天时。
朝野祭祀、农时耕种、四时规制,早已隐患丛生。
而这场积压三十年的祸端,终将在三个月后的天子春耕大祭上,彻底爆发。
春耕大祭,乃帝王亲耕、祈福社稷的盛大典礼,祭期由钦天监勘定。
届时历法失真、天时错位,便是实打实的“天道不佑、天子失德”。
轻则朝堂动荡,重臣问责,重则掀起朝野腥风血雨。
而父亲沈怀璋,不过是这场惊天棋局里,最先被推出来顶罪弃子。
这场满门抄没的冤案,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一场朝堂大乱的开端。
阅完所有卷宗,沈晚棠抬眸,面色沉静寒凉:“三月后春耕祭典,历法必崩,朝野必乱。”
顾衍之凝视着她,沉声发问:“你能修正历法?”
“能。”她语气笃定,字字清晰,“但需一月时日、独立演算空间、精准观测器械与完整天象数据。钦天监浑仪十年未校准,误差极大,需从头勘定。”
“我给你。”
顾衍之当即取出一纸官文,平铺桌面,推至她面前。
“提刑司临时征辟文书。自今日起,你以罪臣之女之身,入司天监为底层抄算小吏,戴罪立功。月俸一两,食宿有归。”
他目光锐利,直言要害:“明面上,你是佐证沈怀璋历法罪案的证人;暗地里,你全权负责修正大梁历法,破局收官。”
沈晚棠拿起文书,逐字细读,条理周全,理由稳妥,足以掩人耳目。
她抬眸看向眼前深沉内敛的男人,终是问出心底最久的疑惑:“顾大人,你为何倾力助我?”
顾衍之眸光澄澈,坦荡直白,无半分虚言客套:“我非助你,我在破局。”
“沈怀璋是弃子,你是唯一能推翻全盘死局、揪出幕后操盘之人的棋子。”
话语刺耳,却绝对真实。
沈晚棠不怒不怨。
诏狱一夜,她早已褪去少女天真,深谙朝堂博弈、人性冷暖。
棋子又如何?
只要棋子尚有利用价值,便有活下去、翻盘复仇、洗雪冤屈的机会。
她执起狼毫,落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沈晚棠。
“我可为你破局。”她抬眸对视,眼神坚定,“但我家人安危,需你全程担保。”
顾衍之颔首,语气笃定,气场凛然:“诏狱之内,无我手令,无人敢动沈家一人。”
他起身整装,准备离去,临至门口,脚步微顿,回身提醒一句:“司天监监副赵明远,是你父亲案中关键之人。最终递上失真历法数据、上奏弹劾之人,便是他。”
一语点破要害。
沈晚棠指尖微攥,心底寒意骤生。
赵明远,父亲一手提携的下属,往日温文谦和,备受父亲信任器重。
谁能想到,背后构陷、亲手送沈家满门入绝境的,竟是身边亲近之人。
“我知晓了。”她沉声应道。
顾衍之不再多言,推门融入沉沉夜色。
小屋之内,孤灯摇曳。
沈晚棠静坐案前,久久未动。
前路凶险万分,她要隐匿身份,蛰伏仇人之侧,在司天监步步为营,隐忍蛰伏。
一旦修正历法,便可推翻父亲欺君罪名;可若是败露,不仅自己身死,沈家剩余十七口人,必将尽数陪葬,再无生机。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狱中苟活的父母幼弟,为了沈家满门清白,为了揭穿这场蓄谋数十年的阴谋,她必须入局,必须赢。
一夜无眠,她伏案推演,铺陈出历法修正的第一步脉络。
次日卯时,天未破晓,晨光熹微。
一辆朴素青篷马车停在小院门口。
车夫样貌普通,一身灰布短褐,看似寻常匠人,可动作利落沉稳,步履暗藏武风,是顾衍之身边的亲信暗卫。
“沈姑娘,小人奉大人之命,接你入司天监。”
他递来一方素布包袱。
包袱之内,是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吏服,一双合脚软布鞋,还有一包细碎银两,朴素低调,适配底层小吏身份。
沈晚棠褪去满身褴褛,换上规整吏服,将《星海算经》贴身藏好,压在衣襟最深处,寸步不离。
登车启程,马车穿过京城拂晓长街,避开闹市人流,最终停在皇城东南角——司天监门前。
三进院落肃穆规整,门头匾额书“司天监”三字,字迹方正刻板,自带官衙威严。门前石狮伫立百年,一光一残,见证数十年星算更迭、朝堂风云。
沈晚棠立在台阶之下,抬眸凝望这块熟悉又陌生的匾额。
昔日,父亲身居此处,掌大梁天象历法,清正磊落,受人敬重。
今日,她以罪臣之女、底层小吏之身归来,隐忍蛰伏,步步求生。
临行之前,父亲隔着铁门的无声嘱托犹在耳畔——活下去。
沈晚棠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沉静与决绝。
不止活下去。
我要洗雪沉冤,我要算尽天道人心,我要亲手赢回沈家一切。
她抬步,毅然踏入司天监朱漆大门,入局迎险,直面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