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诏狱博弈

沈晚棠在诏狱对面的暗巷蛰伏三日。

为求一口吃食,她主动帮巷口摆摊卖炊饼的老妪对账。老妪目不识丁,数月账目混乱不清,亏盈不明。沈晚棠仅凭心算,一炷香便理清三月烂账,分毫不差。

老妪感念她聪慧相助,日日为她留两枚热乎炊饼、一碗清水,护她暂且安身。

三日蛰伏,她摸清诏狱守卫换岗时辰、物资输送规律,终于等来一线生机。

日暮时分,诏狱补给车队如期入内。趁守卫换岗松懈、人声嘈杂之际,她俯身钻入车底,紧贴木梁,随辎重车队顺利混入诏狱深处。

诏狱外观肃穆,内里更是层层凶险。地面牢房仅是门面,真正羁押重犯的囚室,尽数藏于地下。

车队穿过三道厚重铁门,深入幽暗地宫,最终停在地下一层库房之外。

趁着狱卒搬运物资的纷乱动静,沈晚棠悄无声息从车底滚落,闪身躲入侧边幽暗通道。

地下囚道狭长幽深,两侧铁栏囚室林立,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霉腐、铁锈与污浊气息,刺鼻呛人,令人作呕。

铁栏之后,尽是形形色色的囚徒,面色枯槁,眼神麻木,在幽暗里静静蛰伏,死气沉沉。

沈晚棠敛息凝神,贴着墙壁缓步前行,一一辨认囚室标号,终于寻到母亲周氏的囚室。

铁栏相隔,遥遥相望。

周氏看清来人,瞳孔骤缩,瞬间红了眼眶,死死攥住她探出的手,声音压抑颤抖,满是惊惧:“晚棠!你怎敢闯进来!你不要命了?!”

“娘,我来救你们出去。”沈晚棠语声平静,目光坚定。

“糊涂!”周氏又急又痛,眼眶通红,“你一介弱女,孤身一人,如何能救得了我们,速速离去,莫要白白送命!”

沈晚棠未曾争辩,只将贴身藏好的干粮与清水递进囚室,叮嘱母亲省着食用、保重身体。交代完毕,她转身继续往地宫深处走去。

她必须找到父亲,查清那卷被篡改的历法,揪出幕后构陷真凶。

越往深处,囚室越是静谧森严,煞气越重。

行至拐角处,一道身影骤然拦住了她的视线,让她脚步骤然顿住。

并非她的父亲。

拐角囚室之内,盘膝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不过二十出头,身着暗沉囚衣,身形挺拔,眉目锋利冷峻,眉眼间无半分烟火气。双目轻阖,似是闭目休憩,可右手食指,却在左手掌心不停轻点,起落有序,章法俨然。

沈晚棠下意识驻足凝望。

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他掌心轻点勾勒的,并非随意涂鸦,而是严谨繁复的天元术演算轨迹。

天元术乃当世算学顶尖奥义,专解困人之术、推演天象周期,精深晦涩。大梁朝野,除却父亲与几位年迈老博士,能熟练推演者寥寥无几。

可此人掌心演算的步骤,简洁精妙,逻辑缜密,竟远超父亲平日推演之法。

而他演算的算术内核,赫然是日食运行规律。

正是父亲此番获罪、历法失准的核心症结!

心念电转,沈晚棠心底瞬间生出无数揣测。

此人绝非普通囚徒。

“看够了?”

清淡冷冽的男声骤然响起,不高不低,恰好穿透幽暗静谧的囚道。

沈晚棠心神一凛,迅速压下所有诧异,坦然从拐角走出,立在铁栏之外,静静望向囚室中人。

迎着他深沉淡漠的目光,她字字清晰,直言道:“你算错了。”

年轻男子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如寒潭古井,无波无澜,不见喜怒。清冷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过她满身褴褛、足底伤痕、草草束起的乱发,审视得一丝不苟。

片刻沉寂,他声无起伏,笃定开口:“你是沈怀璋之女,沈晚棠。”

不是疑问,是确凿的陈述。

沈晚棠未答,只是重复方才之言,精准指出错处:“天元术第三式,常数项移项未变符号,推演偏差。最终精准得数为七百二十三,而非七百一十一。”

男人眸光微凝,沉默瞬息。

他垂眸低头,指尖复在掌心重新推演,步步细算,逐一核验。二十息后,他抬眸看向她,素来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坦然认可:“你是对的。”

沈晚棠心绪愈发沉静。

目光扫过囚室石壁,其上炭笔密密麻麻,写满各类星算推演、天象公式,涵盖日食、月食、二十四节气定朔算法,皆是钦天监核心机密。

一个身陷诏狱的囚徒,精通顶尖天元术,手握朝堂核心天象数据,身份绝非凡人。

“你是谁?”她沉声发问。

“顾衍之。”

他报出姓名,语气平淡无波,似在诉说旁人之事,“现任提刑司副使。”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在沈晚棠心底。

提刑司副使!

她瞬间对上了那夜假山外的沉稳嗓音,那道下令彻查后院、笃定父亲留有后手的声音,正是眼前之人!

是他,亲手带队查抄沈府,羁押满门。

“是你抄了我的家。”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恨意,却字字分明。

“是我。”顾衍之坦然应下,无半分遮掩。

“你身为提刑司副使,为何会身陷诏狱?”

“查案。”

“查沈家一案?”

顾衍之眸光澄澈锐利,直直看向她,一语道破真相:“沈怀璋历法无错,是有人暗中篡改观测数据,蓄意嫁祸,借春祭天时之由,定你家欺君死罪。我入诏狱,只为追查幕后主谋。”

幽暗地宫,寒意森森。

沈晚棠静静凝视他的眼眸,分辨真伪。

她不知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假意试探。可提刑司副使沦为阶下囚,身陷自己执掌的诏狱,此事本就诡异反常。

无论真假,眼前之人,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机会。

短暂权衡,她即刻下定论,语气笃定:“我能帮你。”

顾衍之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探究。

沈晚棠抬手,缓缓取出怀中贴身的《星海算经》,翻开核心篇章,递至铁栏之前:“你石壁推演的传统天元术,第四步必然数据发散,无法精准落地。我沈家祖传差分进位法,三步便可收敛误差,算出绝对精准的天象周期。”

顾衍之目光落于泛黄书页之上,凝神细读,久久未动。

一息,十息,二十息。

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终于泛起细微波澜。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轻重半分,那是极致震惊之下,才会有的微末异动。

“此乃沈家不传之秘。”他抬眸,目光深邃。

“是。”沈晚棠将书卷收回怀中,紧紧护住,抬眸与他对视,眼底是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博弈,“我可为你修正所有天象推演模型,助你拿到幕后真凶的确凿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微颤,掷地有声:“我要交换三个条件。其一,我母亲、弟弟在狱中日日饱食,有净水可饮;其二,二人得干净囚室,不受狱卒欺凌折辱;其三,我父亲未定罪前,不受酷刑、不加苛待。”

小小年纪,却深谙利弊取舍。

她清楚,父亲是本案主犯,绝无可能破例优待。唯有妇孺稚童,尚有周旋余地。不贪虚名,不求捷径,只求家人平安,是最清醒、最稳妥的筹码。

顾衍之静静看她良久。

少女满身狼狈,面有尘污,唇瓣干裂,可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澄澈锐利,藏着远超十四岁的沉稳与韧性。

“我答应你。”他沉声应下,一诺千金,“三日之内,兑现所有承诺。”

沈晚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俯身拾起地上碎石,蹲坐于铁栏之外,俯身演算。

纤细指尖落笔飞快,公式、筹数、推演步骤层层铺展,条理清晰,精准无误。

顾衍之倚立铁栏之内,垂眸凝望,目光专注。偶有偏差疏漏,便低声提点一句,字字切中要害。

一人外算,一人内勘。

幽暗地宫之内,一盏油灯摇曳生辉,灯花噼啪绽放,燃尽整整一个时辰。

满地算式密密麻麻,从日食推演到月食,从定朔算法到节气校正,几乎将沈怀璋半生星算精髓尽数复盘。

沈晚棠越算越心惊。

此人何止略通星算,其功底之深厚、眼界之高远,足以比肩钦天监高阶博士。

一个执掌刑狱、勘审朝野罪案的提刑官,为何深耕天象星算之术,着实诡异难解。

可她深谙诏狱生存之道——多看,多思,少问,少言。

世事莫测,知多必忧,言多必祸。

演算落幕,夜色更深。

沈晚棠起身欲退,身后忽传清冷男声:“沈晚棠。”

她脚步一顿,未曾回头。

“下次前来,将《星海算经》差分进位法全章,抄录予我。”

晚风穿廊,幽暗无声。

沈晚棠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淡地弯了一瞬。

她未曾应答,抬步融入幽暗通道,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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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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