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黑了。
幸福医院的天，总是黑得格外突然。
上一刻，窗外还泛着灰蓝色，远处的住院楼隐约亮着几扇窗。下一刻，那点光便被黑暗吞了个干净，连楼房的轮廓也看不见了。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太阳。
晚上九点，医院的广播准时响起。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头，啪啪。】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剁剁脚，嗒嗒。】
【幸福医院，祝各位患者今夜好梦。】
欢快的童声沿着走廊传遍整栋大楼，头顶的灯也跟着一盏盏熄灭。
等最后一点光消失，白天还算有人气的住院部便彻底安静下来。放眼望去，只有护士站还亮着一盏小灯。
【叮！白班托管结束，夜间自主行动模式开启！】
【温馨提示：夜间是违规事件的高发时段，请各位NPC积极巡查，努力完成工作任务哦！】
桑桃顿时来了精神。
可算熬到晚上了！
白天的时候，她还得老老实实按照医院的新手引导工作，既不能随便离岗，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惩罚病人。
如今夜间自主行动模式开启，总算不用再受那些规矩的束缚了。
一想到今晚说不定就能完成任务，桑桃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她从护士台拿起一柄沉甸甸的金属手电筒，又顺手抽出一根皮革拘束带，兴冲冲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住院部的安全通道内，正潜伏着两名玩家。
入夜后的医院，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走廊上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大半，唯独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将一层幽绿色的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头顶的日光灯管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滋响，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隐约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腐烂后的腥臭。
“该死，白天那个护士怎么也出来了？”
短发女人压低声音，手中的淬毒匕首握得更紧了些。
她身旁还藏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两人原本打算趁着夜间巡查的空当，潜入院长办公室附近调查，谁知道刚摸到安全通道，就撞见了这个白天还守在导医台的护士。
更麻烦的是，对方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起初还隔着一段距离，听得不甚真切，可没过多久，那声音便逐渐清晰起来。
男人屏住呼吸，透过消防栓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只见昏暗的走廊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少女。
她的个头不高，手里提着一柄金属手电筒，走两步便要停下来张望一番，瞧着倒真像个刚接班、正四处巡视的小护士。
若是忽略那身骇人的皮囊，甚至还称得上几分可爱。
可男人偏偏没办法忽略。
随着少女逐渐走近，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左侧的眼眶空空荡荡，眼皮已经腐烂了大半，几条肥白的蛆虫正沿着溃烂的边缘缓慢蠕动。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发梢几乎拖过地面。
更古怪的是，她分明走在干燥的地砖上，身后却不断留下水痕。
那水迹细细长长，随着她的脚步蜿蜒向前，直到没入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男人看得头皮发麻。
偏偏少女对此毫无察觉。
她似乎心情很好，甚至还在轻轻哼着歌。
那歌声很轻，曲调也十分寻常，只是落在如此寂静的医院里，便显得格外清晰。
“请问，还有病人没回病房吗？”
清脆甜软的女声忽然响起。
“夜班查房开始了哦，晚上不可以随便乱跑的！”
男人额角渗出冷汗。
越是这种看似无害的NPC，往往越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是在规则怪谈副本里。
谁知道随便应上一声，会不会触发某种必死的隐藏规则？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两人屏息躲在消防栓后，静静等待着。
只要等她走过去，再使用隐匿符离开就好了。
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人默默计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十米。
五米。
就在他以为对方即将经过这处拐角时，那阵脚步声却毫无征兆地停了。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男人心头猛地一紧。
桑桃站在拐角处，疑惑地朝消防栓望了望。
咦？
刚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
她想了想，举起手电筒，往那处阴影里照了照。
一道惨白的光束扫过墙壁，又缓缓向下移动。
光线掠过消防栓，最后停在了墙角。
那里露着半截来不及收回的黑色作战靴。
“抓到你了！”
少女笑盈盈地探出脑袋，伸手便朝男人抓去。
男人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拔刀反击。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那身护士制服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怎么回事？
男人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臂，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手腕、手指，乃至紧握刀柄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
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刀柄粗糙的纹路，却无法使刀锋再向前移动半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与此同时，一行猩红的系统警告赫然浮现在他眼前。
【警告！检测到玩家处于违规状态！】
【当前区域已进入夜间巡查管制，护士拥有合法拘捕权限。】
【攻击行为判定无效！】
什么？！
男人瞳孔骤缩。
合法拘捕权限？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这几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一只冰凉的小手便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五指纤细，触感却冷得惊人。
啪嗒。
皮革拘束带应声扣紧。
【已被特殊单位「夜勤护士·桑桃」施加拘束状态。】
【攻击类技能封锁：120分钟。】
男人浑身一寒。
怎么可能？
他可是三阶玩家！
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但进入副本以来，也不是没有与高阶诡异交过手。
可眼下，他甚至连对方的能力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抓住了？
最令他感到不安的，还不是那条封锁技能的系统提示。
而是眼前这个小护士的反应。
从发现他，到将他制服，对方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杀意。
甚至在看见他拔刀的时候，少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
那副高兴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在玩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捉迷藏。
可男人宁愿她表现得凶狠一些。
至少那样，他还能够判断对方下一步想做什么。
而在桑桃眼里，另一条系统提示也终于跳了出来。
【叮！成功捕获违规玩家×1！】
【当前进度：1/3】
桑桃顿时喜上眉梢。
居然真的抓到了！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第一次正式夜巡，会不会连一个玩家都找不到呢。
没想到才刚出来没多久，就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任务啦！
看来这游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嘛！
桑桃美滋滋地拉了拉拘束带。
正准备把这个不听话的病人带回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刚才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好像确实有哦。
于是，她重新举起手电筒，往消防栓后面照了照。
“还有病人吗？我们要乖乖接受治疗，不能讳疾忌医的。”
少女清亮的声音顺着走廊传了出去。
不远处，短发女人正死死捂住嘴。
她早在同伴被抓住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使用了隐匿符。
此刻，符纸已经燃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纸屑不断飘落，还未触及地面，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她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三阶玩家尚且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是她？
想到这里，女人愈发不敢出声。
千万别过来。
千万别发现她。
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缓缓移动。
有那么一瞬间，那道光甚至照到了她脚边。
女人浑身僵硬，目光死死盯着那双逐渐靠近的皮鞋。
只要对方再向前走两步……
然而，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桑桃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拐角，忽然有些遗憾。
哎呀。
好不容易找到两个，怎么还跑掉一个呢？
真是的。
这些病人也太不听话啦！
她只好收回手电筒，牵着自己的新战利品，慢悠悠地朝护士站走去。
走廊里重新响起了那阵轻快的哼歌声。
嗒、嗒、嗒。
脚步声渐渐远去。
短发女人却始终没有动。
她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终于松开捂住嘴巴的手，脱力般靠在墙上。
冰冷的墙壁抵着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总算走了。
她闭了闭眼，正准备收起匕首，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滋。
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绿莹莹的光线重新照亮墙壁，也照亮了她面前那扇消防栓的玻璃。
女人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里映着一张脸。
惨白，糜烂，眼睛睁得很大。
她愣了一下。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倒影。
直到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玻璃里的那张脸，却仍停留在原处。
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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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